长明方舟进入航行后的第七天,东部断层的装甲修复仍未完成。
装甲板经过人工测量后重新合铸,灰银色的接缝沿着断层外壳延伸,暂时压住了裂缝继续扩大的趋势。
白砾带着工匠们转入第十八块,叶绮蓝负责推进脊柱的自主校准,岑戍则将治安队拆成八组,轮流清理方舟内部残余的收割者虫群。
所有工作有条不紊的在继续,地球端的支援没有恢复,路远坐在负一层的观察终端前,屏幕上只保留着长明方舟的三组基础数据:
【航行状态:稳定】
【生命状态:稳定】
【紧急告警:无】
其他蓝色链路全部压缩成细线,挂在界面边缘,降频干预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三天里,长明人拆开旧设备,翻出纸质档案,依靠人工记录和低速计算单元,一点点接替过去由路远完成的工作。
进度慢了很多,路远将一份自主维护报告从头翻到尾:
【方舟外壳完整度:68.1%】
【自主修复效率:地球支援中断前的17.4%】
【推进脊柱稳定度:91.2%】
【生态舱状态:稳定】
【外部观察回波:持续】
【未知目标:保持距离】
那颗黑色像素点仍停在终端边缘,每隔四点一秒亮起一次暗红色微光。
它不属于文件,不属于图层,也不属于任何已登记的终端对象,纯纯赖着不死。
【对象不存在】
“路远。”沈知曼推开负一层的隔离门,手里夹着一份纸质文件,她身后跟着两名星河安保部成员,成员在门口停下。
“你三天没睡,李长风也三天没合眼,星盾那边问了七次,什么时候恢复双界工业链。”
“不恢复。”
沈知曼拉开椅子坐下,她将文件推到路远面前,“所以我把另一件事带来了。”
纸张没有任何星河长明财团的正式抬头:【地球侧自主制造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路远翻开第二页。
六号工业园的七条产线完成改造,冲击记忆结构民用衍生材料稳定出炉。
低熵导热晶格骨架的常压版本通过中试,三十九家分包厂完成了分工调整。
两座重型基地按照路远此前下达的方向,转入独立防御设备制造。
【已完成样品:三百二十七件】
【已完成测试:一百零六项】
【待确认项目:外部观测防护】
路远翻到最后,看到一行手写批注——我们不再等门开了。
字迹属于江启文。
“他们想做什么?”见即此,路远多心问上了一嘴。
“在没有长明技术继续输入的情况下,独立建立一套防护层,不一定能挡住游商或收割者,至少所有希望不只押在那条通道上。”
“很好。”
“你不去看一眼?”
“不用。”
沈知曼皱了皱眉:“你以前不是这样。”
“因为他们在自己解决。”
“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呢?”
“那就承担失败。”路远看着屏幕上的三组基础数据。
“你在逼他们断奶。”沈知曼慢慢靠回椅背。
“他们必须学会。”
“可他们正在一艘逃亡的方舟上。”
“所以更要学会。”
负一层的通风设备转了一圈,沈知曼拿回那份纸质文件,起身时停了一下:“长明那边今天召开联合体高层会议。”
“议题?”
“方舟自主航行以来,第一次正式讨论未来路线。”
“路线确定了,前往希望角。”她说完,转身离开。
...........
长明方舟,最高议事厅,圆顶穹顶关闭,能够显示外部星空的投影层熄灭,留下中央一圈低亮度灯带。
主席位后方悬着三组数据:第一组是方舟外壳修复进度、第二组是剩余资源储备、第三组是地球支援状态:
【外部物资链:暂停】
【外部算力链:暂停】
【外部技术投送:暂停】
投影下方坐着联合体各部门负责人,以及原主城留下的部分议员。
主位上是凌知微,右手边白砾靠在椅背上,东部断层的高温合铸让他手掌起了大片水泡,手臂缠着一圈新的绷带。
左手边叶绮蓝面前放着三块旧式计算板,岑戍坐在靠后的位置,闻霁则身前堆了纸质档案。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凌知微开口开启会议,“自主维护状态是否继续。”
“当然继续。”白砾第一个出声,“门关了三天,既然没有外部支援,我们就自己修。”
一名原主城旧议员有异议。
他名叫钟赫,曾经负责主城旧档案和仪式管理,霍恩倒台后,他以民政代表的身份留在联合体中。
“白总工说得轻松,我们修复效率只有原来的六分之一,推进脊柱的误差每天在增加,生态舱虽然稳定,但种源储备有限,只靠我们自己,方舟能不能撑到希望角,没人知道。”
“不知道就去测。”
“测量需要设备。”
“自己造。”
“自己造需要时间。”
“那就挤时间。”
见争论无果后,钟赫看向凌知微:“议长,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长明能走到今天,因为观察员一直在给我们答案。”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
“材料是他给的。”
“算力是他给的。”
“方舟能起航,也有他的责任。”
“如果没有观察员,我们还在地面和收割者交战。”
“所以呢?”白砾拍了一下桌面。
钟赫转过脸:“所以我们应该恢复对观察员的请求。”
“请求什么?”
“恢复支援。”
“他说了,不能恢复。”
“那是因为他担心游商。”钟赫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游商并没有攻击我们,它愿意交易,说明它有规则,也有需求,我们可以重新联系观察员,请他与游商谈判。”
叶绮蓝:“你想谈什么?”
“用技术换安全。”
“用方舟核心技术换安全?”
“不一定要全部交出。”钟赫说,“可以先提供一部分,换取一套防护方案。”
“然后呢?对方得到部分技术后,再用下一次报价逼我们继续交出更多?”
一番话下来,钟赫噎住了。
“你们想过没有。”叶绮蓝将一块计算板推到桌面中央,“游商展示过三个文明的毁灭记录,它不直接攻击,是因为它需要交易对象保持完整,可一旦交易完成,它是否还会继续遵守规则,没有任何证据。”
一名旧议员沉声道:“至少它没有立刻毁灭我们。”
“因为它还没有得到足够的价格。”
这句话落下,钟赫皱起眉:“叶总工,你把所有外部存在都当成敌人,会让长明失去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我没有把它当敌人。”
“那你把它当什么?”
“当一个不能交出底牌的交易对象。”
“这就是傲慢。”坐在钟赫旁边的另一名旧议员站起身,“你们这些技术派,自以为能看懂一切,五十万年前的第一来者看不懂,架构师也不敢轻易唤醒主脑,凭什么你们觉得自己能拒绝游商?”
岑戍:“凭我们还活着。”
那名议员看向他,岑戍的手指落在刀柄上,意思十分明显。
“被收割者追着的时候,是我们自己修的防线;虫群进来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守住能量室;方舟点火的时候,是星髓接进控制塔,凌知微承担航行责任;观察员给了我们机会,活下来的是我们。”
“没有观察员,你们早就死了。”
“所以我们记得,而记得,不等于依赖。”
此时此刻,角落的一块状态屏忽然闪了一下。
【外部观察链路:生命级】
【观察员响应:无】
众人的视线转向那块屏幕。
钟赫抓住机会:“你看,他回应都不愿意,我们还要替他维护什么自立?”
“他不回应,是因为我们必须自己走。”白砾站了起来。
“白总工,你也相信所谓的锻炼?”
“我信,我信他把东西送过来,不是为了让我们一辈子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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