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文脸上的笑容有刹那的微不可察的凝定,快得恍若错觉,随即恢复自然,答道:“方队长说笑了,我只是跟着钱老板投了点小钱,学习学习。那家店……应该没事,我没接到消息。说起来,最近琐事缠身,我也很久没去照看了。改天方队长若是有空,务必赏光,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他在撒谎。
监控画面清晰地记录着,就在几天前,他就曾出现在那家火锅店。
我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站起身:“李顾问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纪律严明,不能给群众添麻烦。火锅嘛,我们自己找时间去尝尝味道就行,到时候一定去帮衬。”
李斯文笑着起身,礼仪周到地将我们送到门口,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但走出那间温度恒定的办公室,步入走廊略显喧杂的空气时,我知道,刚才那番看似平和的茶叙里,无形的刀刃已交锋数次。
李斯文试图将我们引向迷雾,而我,则在他完美无瑕的应对中,捕捉到了一丝急于掩盖什么的痕迹。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过于整洁、也过于冷静的空间。
走出李斯文那间温度与情绪都被精准控制的办公室,上午的阳光与嘈杂市声令人清醒。
我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楼前稍作驻足,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帮助集中思绪。
小邓和小张默契地守在几步外,没有打扰。
糖块在舌尖滚动,却无法驱散李斯文最后站在窗边的那一幕。
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立,目光隔着玻璃追随着我们离开,脸上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那不是胜利或嘲讽,更像是一种观察得到预期反馈后的平静,令人隐隐不安。
借此清醒,我将方才的交锋在脑中快速梳理:
首先,李斯文对打砸事件的细节掌握与即时反应,超出了一个普通商业顾问的信息范畴。他并非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编织着监视网络。
其次,他撒了谎,关于火锅店。
这个谎言直接将他与钟守民之死联系起来。
通渠员黄胜的恰巧出现,第三方势力的精准行动,背后极可能都有他通过情报操控的影子。那支神秘队伍,看来并非他的下属,而是被他用关键信息巧妙引导和利用的锋利工具。
而第三点,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点。
李斯文今天特意将调查方向引向“记者网红”等,绝非出于协助。
他目的可能是想借我们警方之手,挖出并逼出第三方势力,将他们彻底暴露在钱必胜和钟守正冲突的漩涡中心,成为理想的冲突引爆点和替罪羊。
他想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但这番谋划,恰恰暴露了一个关键事实。
他并非第三方势力的掌控者。
他们之间,或许是一种基于情报交换的危险利用关系,他提供精准的信息和方向,他们则提供专业的行动力和相对“清白”的身份掩护。
眼下,所有悬案的核心突破口:刘坤死亡现场的精密伪装、钟守民被移尸抛尸的完整链条,其具体执行细节都掌握在这支行动团队手中。
李斯文试图诱导我们去冲击他们,是为了灭口或嫁祸。
然而,逆向思考,要撕开眼前这团由谎言、旧怨和利益编织的巨网,我们也必须抢先找到他们。
只有弄清他们是谁、因何被卷入,才能斩断李斯文的幕后操控,也才能拿到足以破局的关键证据。
“通知下去,”我咽下最后一丝甜味,转向小邓和小张:
“对钟守正和钱必胜的常规监控维持原状,防止再生乱子。但侦查重心,必须立刻调整。”
两人神色一凛,凝神待命。
“集中资源,从刘坤案和钟守民案的交叉点入手,尤其是那些需要特定专业技能才能完成的环节,如电流装置伪造、跨区域隐蔽移尸、对地下管网及复杂地形的极致利用。重点筛查具备电工、电子、结构工程、本地活动能力背景,且近期行为轨迹、经济往来或通讯记录有异常的人员。特别注意,”
我略微加重语气:“任何可能接触到李斯文所能泄露信息渠道的人。我们要抢在他把这把‘刀’用钝或丢弃之前,抓住刀柄,看清持刀人的脸。”
“明白!”两人眼神锐利,即刻分头联络部署。
方向似乎已然明确。
然而,我心头的警讯并未解除。
李斯文窗前那抹平静的笑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却持续扩散。
我们以为正在拨开迷雾,沿着正确的线索追击。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连这份“拨开迷雾”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全力转向,也是他早已预见并纳入计算的步骤?
他究竟是在躲避我们的调查,还是在……耐心地引导我们的调查,走向他预设的某个节点?
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最后望向那扇在强光下只剩一片模糊反光的玻璃窗。
棋局看似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喊杀声渐起。
但那位最深处的布局者,似乎依然隐在幕后,连我们此刻的洞悉与果断,都可能只是他漫长剧本中,早已写就的下一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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