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时的孙虎本人眼神有些浑浊,步履带着宿醉的虚浮,一进门浓重的酒气就弥漫开来。
“正哥,啥急事啊?兄弟我昨晚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好像刚看到我们,咧了咧嘴:“哟,警官们也在。”
“孙虎,”我盯着他,“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焰溪村及周边多条村,多家店铺、酒店和娱乐场所被人暴力打砸,你知道这事吗?”
孙虎闻言,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困惑和茫然:“打砸?不会吧?我真不知道啊。”
他转头看向身边两个同伴:“我们仨,昨天下午就在老五家院子里喝酒打牌,后来喝趴了直接睡那儿了,天亮了才醒。外边……出这么大动静?警官,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外面有人来抢劫吗?”
他的初始反应,那种猝不及防的不知情,演得颇为自然。
一旁的小邓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刺向孙虎:“孙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一片,有能耐在一个晚上同时砸这么多场子,还能把风声压得这么死的,掰着手指头数没几个。你,绝对算一个吧?”
孙虎脸上的困惑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慢慢转过头,眯起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小邓,又瞥了我一眼。那副宿醉的颓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指认的狠戾和嚣张。
“我孙虎兄弟多是没错!”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粗嘎:“但这他妈的就能说明昨晚那破事是我干的?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已经有证据了,还是就凭你一张嘴,想定我的罪?”
他猛地朝小邓逼近一步,几乎要脸贴着脸,浓烈的酒气喷在小邓脸上,语气里的威胁赤裸裸地流淌出来:
“我告诉你,东西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得罪我孙虎不要紧,可是你就不怕……胡乱扣帽子,得罪了某些你根本惹不起的人?那些人要是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孙虎!”
钟守正这时才仿佛刚反应过来,厉声喝止,一步横插在两人之间。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调解事的圆滑笑容,但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看向我:“方警官,您看看,他这……明显是酒还没醒,胡说八道。不过话糙理不糙,您看,他这样子,还有这两位朋友作证,昨晚确实在一起。这打砸的事,恐怕真不是他做的。当然,我们绝对支持警方工作,有任何需要协助调查的,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我心中一片冰冷。
人证、时间线、乃至这从“茫然不知”到“暴怒威胁”的完整表演,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我们盯着聚集人手的酒吧,他们就用另一批隐匿的人马动手;我们找上门来,他们早已备好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和应对态度。
这是一次典型的声东击西,而我们,在情报和时间上已然慢了一步。
我知道,这次正面交锋,我们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突破。
离开之前,我走到钟守正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钟村长,我代表市局刑侦队正式声明。维护辖区治安稳定,打击一切违法犯罪活动,是警方的法定职责和坚定立场。无论涉及何人,背后有何种势力,只要触犯法律,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警方必将依法严厉打击,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这一次,钟守正脸上那层经营多年的圆滑面具,终于彻底剥落。
他没有再堆起任何笑容,也没有故作谦卑或愤慨。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戾气,以及地盘被侵犯后的森然警告。
他同样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我也把话放在这儿,方警官。我钟守正坐在村长这个位子上,守的就是这一方水土的安稳。别的我不敢夸口,但有一点,我绝不容许任何外人,踏进我焰溪村的地界撒野。”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们两人隔着一张茶海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无声的角力在目光中碰撞、交缠。他眼底是深潭般的幽暗与不容侵犯的强硬,我眼中则是磐石般的冷静与绝不退让的审视。
几秒钟后,我收回视线,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钟守正仍站在原地,目光已从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瘫在沙发里的孙虎身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刚才对视时更加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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