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老人乙擦拭的间隙，老人甲趁我目光还盯着桌面，极快地用口型，无声地补了半句：“……三个月前……隔壁村……不听话的老板……回来就……痴傻了……”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那未出口的口型。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仿佛接受了对方“道听途说”的说法，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我：“也是，我们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情况。两位老人家棋艺精湛，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随后，我起身，与不远处的小张小邓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三人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闲逛，又慢慢踱向了榕树头的另一处喧嚣。
身后，石桌旁只剩下棋子清脆的敲击声，以及两位老人之间一阵异常压抑的沉默。那未擦净的淡淡水痕，在傍晚的天光下，很快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暗示，从未发生。
离开榕树头，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村道上，我才停下脚步。
随后，我将刚才两位老农的对话复述给了小邓和小张。
小张听完，眼睛一亮：“方队，这次收获不小啊！没想到来榕树下真能挖到这么深的关系网。钟守正、张氏、还有孙虎……这几个名字一串联，脉络清晰多了。”
小邓也点头赞同：“是啊，看来李斯文指的这个方向确实有用。这些老人家知道的真不少，信息应该可靠。”
然而，此时的我却摇了摇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扫过不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
“信息内容本身，或许有参考价值。但提供信息的那两个人……有可疑。”
小邓和小张都是一愣。
“方队，你发现什么？”小邓问。
我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低声说：“第一，鞋底。他们说村口修路，尘土漫天。可你们看看四周，再看看刚才榕树下其他那些真正闲着的老街坊，哪个鞋上裤脚不沾点泥灰？但那两位的鞋，尤其是鞋底，干净得反常，像刚刷过，显然他们不是从村口那边过来的，而是从其他方向进来的……”
小邓眉头微蹙，开始仔细回忆那两位老人的穿着。
“第二，手。”
我继续道：“我递烟时特意留意了，他们两人的手指关节是粗突，可手掌心光滑得很，一点长期干农活该有的硬茧和老皮都没有。那不是一双真正‘土里刨食’一辈子的手。”
这时，一旁的小张立刻反应过来了：“方队，你是说……他们是假扮的？”
“两个本该最接地气的老农，却连最基本的劳动痕迹都伪装得不到位。而且，他们对那些隐秘权力结构的描述，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层次分明，简直像在复述一份精心准备过的简报。”我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刚才不是在跟农民闲聊，更像是在听两位‘专业演员’背诵台词。”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小邓和小张：“你们回想一下，是谁让我们过来榕树头这边打听的？”
小张：“李斯文！”
我点头道：
“李斯文这位‘编剧’兼‘导演’，把演员们的表演时间、地点、职业和台词都考虑得很周全，想让他们完美地融入环境。只可惜，他忽略了变动的环因素，所以留下了破绽。”
听此，小张和小邓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
此刻，我也是陷入了沉思。
李斯文表面上是与新生塑料厂、钱必胜、刘坤等人只有合法往来的咨询公司老板，但他暗地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尚不清楚。
他今天自编自导的这出“榕树头戏码”，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借我们的手，去打击钟守正和孙虎这两股势力？还是为了在更深的利益棋盘上，推动别的我们尚未察觉的谋划？
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有一点已经可以肯定：
李斯文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方队，那我们现在……”小张问。
我看着远处暮色中开始亮起零星灯火的村庄，沉默了片刻。
“李斯文既然想让我们知道钟村长，以及他背后的‘张氏’和那头‘虎’，”我缓缓说道，目光没有收回，“那我们就先顺着这条线走走看吧……”
话音落下，我没有立刻布置任务，而是让连日来的线索在脑中再次碰撞、沉淀。
夜色仿佛一层滤网，滤去了白日的嘈杂，让几个冰冷的核心疑问，如同黑暗中逐渐浮出水面的礁石，轮廓越发清晰。
第一，目标。杀刘坤与炸工厂，这两记重拳，究竟意在摧毁钱必胜的生意，还是为了撼动钟守正的地位？又或者，布局者的野心，是要将这两股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并清算？
第二，幽灵。孙豹究竟是生是死？若生，他是否已沦为凶刃？若死，那个刻意模仿他特征、在监控中留下影子的，又是谁手中的提线木偶？
第三，团队。具备电子技术、爆破知识、地形勘察与长期监视能力的团伙，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来自何处？所求为何？这场精密布局的终点，究竟指向哪里？
第四，导向。李斯文置身局中，却似超然物外。他递出的“建议”，是善意指引，还是精巧的诱饵？他在这个漩涡里，扮演的究竟是旁观者，还是另一个更隐蔽的操盘手？
第五，真实。从案发至今，所有主动或被动浮现的“目击者”与“信息源”，他们的言辞之下，有多少是事实的碎片，又有多少是剧本的台词？这出大戏里，有多少张面孔，本身就不是他们声称的那个人？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
问题比答案多，但每一个看似坚固的表象之下，只要细找，总会找到裂痕。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些裂痕，然后，沿着它，把整堵墙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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