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冒险找到老周时录下的。
老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文建伟让我去撞张雄，给我五十万......”文建伟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过了近一分钟才抬起头，眼里的狡辩被麻木取代。
“是，是我让他去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张雄把旧街项目看得比命重，张扬又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只要他们死了，雄鹰拆迁群龙无首，星汇地产那边只会找我接手。”
“所以老周不肯动手，你就杀了他？”我追问。
“他太没用了！”文建伟突然拔高声音，“我给了他钱，给了他张雄的行程，他居然临阵退缩，还说要去报警！这种人留着就是隐患，我只能......”他话说到一半卡住，重重叹了口气，“想出头，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的，不该是老周他们。”我拿出流沙江抛尸现场的照片，“7月7号晚上，你和张扬推着垃圾桶去沉江，桶里是老秦和黄茜茜。你明明知道黄茜茜智商只有七八岁，明明知道老秦只是个想护着妻子的环卫工，为什么还要跟张扬一起动手？”
文建伟的头垂了下去，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张扬说他们是累赘，张雄也默许了。我要是不配合，张雄会怀疑我，我的计划就全毁了。我只是帮着推了垃圾桶，没动手杀人，算不得主谋。”
“所以，这就是你杀害老周、参与沉尸的理由？”我的声音像冰冷的刀锋，“你把对张雄的恨，转嫁到了更弱者身上！老周他们都成了你野心的祭品！你和你憎恨的张雄，本质上就是同一类人！”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文建伟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猛地抬起头，右脸的疤痕因愤怒而充血泛红。
“是！”文建伟的情绪彻底失控，他拍着桌子嘶吼，手铐撞在金属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你以为我愿意变成这样吗？”
嘶吼声在狭小的讯问室里回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待那阵激动稍稍平复，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十三年前，我中标一个环卫项目那天......”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在签约路上被拽进面包车，拉到了荒地。”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指尖轻触右脸那圈褐色的疤痕，微微发颤。
“张扬把烧红的烟头摁上来，对我说：这项目有人要了，你必须退出，否则你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他的手指无力地垂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我以为只要把公司经营好，做事认真负责，有能力，就能抓住机会。可是我错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凝视着十三年前那个愚蠢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力算什么？认真算什么？在金钱和势力面前，这些东西根本一文不值。那天，我就懂了，这世道，好人根本没活路。”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沉寂，再抬眼时，里面翻涌的屈辱已被一种冰冷的麻木覆盖。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要换个活法。所以我靠近张雄，替他埋线、沉人、洗钱。每一步，我都算好了收益和风险。至少，”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再没人敢用烟头招呼我了。
“我每天算着赚多少钱，算着怎么拉拢拆迁区的工人，算着怎么拿到他洗钱的证据！我能赢！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张雄和张扬两败俱伤，整个旧街项目就是我的！我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他面前空无一物的金属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渍。
“但这一步，是永远到不了的。”我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老周的死、黄茜茜和老秦的沉江，你都脱不了干系。你算尽了利益，却没算到，法律不会饶过任何一个践踏生命的人。”
文建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瘫在椅上，眼神从愤怒变成空洞。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没算到。我这辈子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进了这里。”
讯问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手铐链条与他压抑呜咽的细微声响。
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照亮了文建伟脸上那道曾被他视为耻辱的疤痕。
他穷尽一生拨弄算盘，最终却把自己也算成了报废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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