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外科病房的空气凝滞得像块冰,消毒水味压不住绷带下渗出的血腥气。
张雄半靠在床头,腰腹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被张扬捅伤的伤口还在渗血,引流管里的液体缓慢流动,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冷斑。
他瞥见我们进来,眼皮只抬了抬,那点惯有的倨傲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将李振华案的卷宗放在床尾。
“李振华的死,是你安排的。”我的声音没带情绪,像在念一份既定结论。
张雄喉结滚了滚,目光掠过卷宗,停在天花板的输液袋上,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替他数剩下的时间:“他要查那笔黑钱,断我活路,我只能让他消失。”
“就为了钱和拆迁项目?”我抽出另一份档案,手指点在“张母墓碑内部发现微型摄像装置”那行字上,“连亲弟弟都算计,连母亲的安息地都拿来当诱饵,张雄,你真觉得你现在走的,是条活路?”
这句话像冰锥刺破肺叶,他猛地绷紧,指节攥得发白,监护仪曲线猛然一跳。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裹着几十年没散的寒气:“活路?我妈死的时候,才叫没活路。”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玻璃,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家。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摆水果摊养我。我八岁那年,她被一帮地痞拖进巷子......”他喉结剧烈滑动,省略了那个残酷的词,“她那时试过自杀,但没死成,后来......就有了张扬。”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颊的肌肉抽搐,像嚼碎一颗牙。
“那些畜生的种!”他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本来可以干干净净地走,是那个孽种把她拖在世上,又折磨了她整整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毒血呕出来:“生下张扬没多久,她终于还是走了。用同一根绳子,吊死在柴房里。”
病房里只剩下张雄粗重的喘息和监护仪的滴答声。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欺负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冰冷而锐利,“至于张扬?他活着,就是我妈的耻辱!我养着他,用着他,就是要让他替他那该死的爹还债!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让他当咬人的狗,他就得当!建材街他敢反咬我?那是他欠我的!”
“所以你把对施暴者的恨,全部转移到了你弟弟身上?”我看着他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吗?”
“她不会在乎!”张雄嘶吼着试图坐起,腰间的纱布瞬间洇开一片鲜红,被护士死死按住。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病床上发出痛苦的咆哮,“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们张家的名字!怕我张雄的名字!”
我收起卷宗,看着这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男人。
张雄将童年的创伤化为复仇的烈焰,不仅烧死了敌人,也焚毁了自己最后的人性。
法律会清算他所有的罪,而悲剧的根源,早在几十年前那个绝望的柴房里,就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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