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讯问室
林晓的叙述让我心底泛起寒意。
那份步步为营的算计,将人性弱点利用到极致的冷静,远超我最初的想象。
然而,这庞大的布局,目前恐怕只是一部分。
我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布下这么大的局抓了张扬,想必你定从他那里,撬开了关于你父亲李振华之死的口子,是不是?”
林晓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划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纹里的灰尘。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声音里没有温度:“没错。断绝食物是最快摧毁抵抗的方式。当人饿到第三天,胃里的酸水都能把喉咙烧穿,当生存成为唯一本能时,所谓的‘兄弟情义’,连半块发霉的馒头都不如。张扬也不会例外。”
她抬起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仿佛又看到了张扬在坑底蜷缩着、为了一口吃的吐露所有秘密的模样:“他把三年前的事,像倒垃圾一样全倒了出来。”
三年前,旧街拆迁项目启动前夕,张雄的雄鹰拆迁公司账上突然多出三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转账,共计八千万,分别来自五个陌生个人账户。张扬后来才知道,那些账户的持有人全是无业游民,户口是他哥张雄托人从黑市收购的“空户头”,实际资金则辗转来自三家地下钱庄。
“我父亲当时是公司股东,管着部分财务核查。”
林晓的声音顿了顿,指尖的力度加重,“他查账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五个账户的开户时间、转账金额、甚至开户行,都透着刻意的分散,像是怕被人一眼揪出关联。他没声张,拿着账户信息私下追查,顺着钱庄的转账记录摸下去,不仅摸清了黑钱从境外流入、再通过空户头洗白的脉络,还偷偷录下了张雄和钱庄接头人在办公室商议‘用替身股东代持股份、彻底掩盖黑钱流向’的通话。那盘录音,成了父亲攥在手里的致命把柄。”
“后来父亲拿着账本和录音找到张雄,没要一分钱好处,只提了两个条件:要么把八千万黑钱原路退回,终止拆迁项目里的违规操作;要么,他就带着证据去警局举报。”
林晓的呼吸微微发颤,“张雄当时承诺给三天他时间凑钱,但转头就把张扬叫到办公室,关起门骂了半个多小时。张扬说,他从没见过张雄那么狠的眼神,像要吃人。”
张雄拍着桌子吼:“李振华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毁我!留着他早晚出事!你找个靠谱的人,把他做了,做得像意外!”
张雄许了张扬两个好处:事成后给五十万现金,还让他将来接管旧街拆迁区的清场工作。那时候张扬正被四十万赌债逼得躲着债主走,这两个条件像救命稻草,他想都没想就应下了这桩脏活。
“张雄比谁都精。”林晓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先让人查了我父亲的日常路线,知道他几乎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二十分都会开车经过环江路;又找施工队的人确认,环江路第五段正好在做维护,监控全拆了,连临时摄像头都没装;最后特意让张扬选周五动手。因为天气预报说那天有大雨,雨水能冲掉路面的刹车痕迹,也能让‘车辆失控坠江’的说法更可信。”
“而张扬也没敢自己动手,他担心我父亲认得他。于是,他花五万块从赌场认识的人里,找了个叫阿力的亡命之徒。那天早上七点十分,父亲的车刚驶入环江路第五段,那个阿力就开着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从对向冲来,故意变道撞向父亲的车。慌乱中,父亲的车失控冲出护栏,连人带车坠入江中。”
“后来警察查案,找不到监控,打捞上来的车里没有行车记录仪,当时路上也有没有其他车辆见过。”林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就因为证据不足,我父亲的死,最后被定成了‘雨天路滑导致的交通意外’。而张雄顺利把那八千万黑钱洗白,还吞了我父亲手里的股份,成了公司的唯一话事人。”
我:“那个叫阿力的杀手后来怎样?张扬有交代吗?”
林晓:“那个杀手阿力,事后被张扬安排偷渡去了东南亚。但张扬后来才想明白,张雄怎么可能留下活口?就在阿力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一家廉价旅馆里。这就是张雄,用完就扔,斩草除根。他把我父亲推进江里,又把唯一的证人推进地狱,就是要做成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局。”
她说完,手指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那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叙述,仿佛一层薄冰,此刻终于被冰下汹涌的熔岩冲破,无声地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林晓的叙述带来的冲击在空气中震荡。
此时,我耳机里响起警员小张的声音:“方队,有重要消息,请出来一下。”
我顺势而为,将这作为调整审讯节奏的节点。
我站起身,对林晓说:“你先冷静一下吧。”随后我便走出讯问室。
适时的暂停,是为了让接下来的交锋更有力。刚柔并济,方能击破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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