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扯开被雨水打湿的报纸,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眼前。
那根本不是什么手枪,只是一把普通的折叠刀。
有人故意用报纸和废纸将它层层包裹、撑起,做成了一个粗糙的、远看能唬人的形状。
原来他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并不是什么职业杀手。
我看着这把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将手机和这把被伪装过的刀一并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快步走向车里,
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发出一声平稳的低鸣,与方才的撞击轰鸣和绝望嘶喊形成了诡异对比。
我最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片发生惨剧的悬崖。
断栏依旧,空谷无声。
我猛地挂上车档,轮胎碾过碎石,加速驶离。
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重重山影和罪恶,迅速抛在了身后。
我一直往前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方向盘传来的冰冷触感和引擎单调的轰鸣。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视野里出现一个简陋的、供过路人临时休息的避让区,旁边还有一个破旧的旱厕,我才猛地踩下刹车,将车歪歪扭扭地停了进去。
熄了火,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包裹了我。
我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剧烈的颤抖。
我用力地深呼吸,山间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生疼,却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我必须冷静,必须思考。
我的车头,那明显的撞击凹陷和刮痕,就像一道醒目的标记。盘龙山路虽然监控稀少,但山路总有尽头。
山路的一端通往相对繁华、监控密集的太平镇,另一端则连接着我从小长大的长乐镇。
我太熟悉这条路了。
小时候父亲开货车拉水泥时,常带着我往返于此。
太平镇靠近县城,入口监控林立;而长乐镇深藏山中,经济落后,镇口的牌坊多年未变,监控探头屈指可数。
更重要的是,长乐镇派出所警力有限,办案资源紧张。若没有明确线索指向,他们通常只会调阅案发当日及之前的车辆进出记录。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我的胜算。
想到这里,一个完整的计划在我脑中逐渐成形。
时间差将是最佳的掩护。
红毛的车坠崖后,警方今日定能发现现场,随后必然会调取太平镇入口的监控,从而追踪到他是往长乐镇方向行驶。
接下来,他们势必会筛查当日长乐镇入口的视频,寻找可疑车辆。
但如果我反其道而行,就在这片大山里过夜,等到明天中午再从长乐镇方向离开呢?
届时,我将从后备箱的那块篷布上割下一块,仔细绑在车头右侧,完美遮挡住撞击造成的凹陷。等到明天正午车流高峰期,我再紧跟在一辆大货车后面,利用它的庞大车身作为视线遮挡,悄无声息地混入镇内。
在层层掩护之下,被发现的概率将会大大降低。
这个计划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虽然仍带着孤注一掷的冒险,但此时此刻,这已是我最优的选择。
我记得父亲以前曾经教过我,下棋要赢,有时必须兵行险着。
我深吸一口气,将车子彻底熄火,拔下钥匙,瘫倒在驾驶座上。看来,要在这个荒郊野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
漫长的等待中,寂静被无限放大,悬崖边那绝望的哀嚎和恐怖的撞击声仿佛又在耳边回响。为了转移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负罪感和恐惧,我掏出了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锁屏密码。
我轻易地滑了进去,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最常用的社交软件。置顶的聊天框,赫然是张扬的名字。
我点开语音条,张扬那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立刻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秦海,没钱?没钱不要紧啊。帮我做件事,绑了李鸿图他女儿李若若,账就一笔勾销。”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他在拒绝。
接着是另一条语音,张扬的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威胁:
“不答应?呵,行啊。我知道你爹妈都在建伟环卫扫大街吧?老头老太太起早贪黑也不容易,你说,我要是不小心让他们出个‘意外’,比如被垃圾车撞一下,或者掉哪个没盖的井里......我哥的势力有多大你是知道的,文建伟?呵,那就是我哥身边一条会算账的狗!弄死两个老环卫工,跟碾死两只蚂蚁有什么区别?你想清楚!”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后面再没有他的回复。
但沉默,已经是最绝望的回答。
......
......
手机从我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脚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秦海......
他叫秦海。
他不是为了钱,他甚至不是单纯因为害怕张扬......他是为了保护他在建伟环卫公司工作的、年迈的父母!
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张雄、张扬这群人用最珍视的东西威胁着、逼迫着,走上绝路的可怜虫!
而我......而我刚才做了什么?
在他最绝望、向我伸出手求救的时候,我基于冷酷的算计和对自身安危的顾虑,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是我间接导致了他连同那份沉重的孝心,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
我竟然......竟然亲手掐灭了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也掐灭了他父母等待儿子归家的那点微光。
“呃......”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我猛地推开车门,扑到路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最剧烈的绞痛和悔恨。
冰冷的山风吹在我脸上,却吹不散那刻骨的寒意和罪恶感。
我瘫软在地,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这份迟来的真相,比深渊更冰冷,比死亡更沉重。它像一条真正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灵魂,注入令人绝望的毒液。
我知道,这个选择,这个画面,连同秦海这个名字和他背后的故事,将从此烙印在我生命的每一寸底色里,永世难忘,永世折磨。
讯问室
说到这里,林晓的情绪有些崩溃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与之前提起父亲遇害时那种尖锐的痛楚不同,此刻的她,被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苦楚所淹没。
如果说至亲的死是一场无法磨灭的剧痛,那么眼睁睁放弃另一个生命所带来的内疚,便是一种永不消散的苦涩。
它不会随着时间淡去,反而会沉入骨髓,成为一生都无法卸下的重负。
见此,我是暂时暂停了审讯,递给了她几张纸巾。
虽然我知道此刻的林晓很难受,但是作为警察,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待她冷静下来后,审讯依然继续。
我:“所以秦海死后,你选择进入建伟环卫公司做环卫工,一方面是为了借旧街拆迁项目接近张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老秦夫妇,弥补你心中的愧疚。”
林晓缓缓点头。
我:“你继续往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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