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是林晓。
成功混入建伟环卫公司后，我主动申请调往旧街拆迁区。
除了接近张雄外，我更想找到那对因为没钱打点而被发配到这里的苦命夫妻，老秦和赵桂兰。拆迁区活最累、尘最大，工资却一分不加，我的主动请缨，文建伟自然乐见其成。
我在他们租住的明德路城中村也找了间房，只为能离他们近一点。
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老秦，是在一个萧瑟的黄昏。
他正独自清运一堆碎砖，动作迟缓而沉重。
忽然，他停下手，仰起头，目光穿过漫天尘埃，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照见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恸与茫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久久地凝望着，仿佛在无声地问上天索要一个答案。
但我心里明白，他那沉甸甸的目光里，盛满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思念。
隔了两日，我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看到了赵桂兰。
她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趁着短暂的歇息，从贴身的衣兜里颤巍巍地摸出一张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照片。
那是她儿子的照片。
她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照片上儿子的笑脸，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他早已冰凉的体温。
看着看着，泪水就悄无声息地漫过她干涩的眼眶，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照片上，也砸在我悔恨的心上。
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瘦弱的肩膀在宽大的环卫服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我躲在断墙之后，望着这位被剥夺了唯一希望的老人，她的悲伤沉默却振聋发聩。
那一刻，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让我几乎窒息。
那沉甸甸的愧疚，几乎要将我的脊背压弯。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能就此沉沦。
我父亲的冤屈还在江底沉着，他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
这份仇，我必须报，这条通往真相的路，再黑再冷，我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从那天起，我像一道分裂的影子，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光下。
明里，我是那个沉默勤快、甚至有些怯懦的环卫工林晓。
我会“顺手”帮老秦多推一车碎石，会在晌午休息时，“恰巧”多出一份干净的水和毛巾递到赵桂兰手边。晚饭故意多买了一些菜，假装吃不完，然后拿到他们的家，与他们分享。
我用这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填补那道因我而起的深渊裂痕，哪怕只能填进一粒沙。每一次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哪怕一丝短暂的宽慰，我心口的巨石仿佛才能稍稍松动，让我得以喘息。
暗里，我依旧是李晓婕。
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扫描着张雄和他身边的一切。
他的作息、他的车辆、他见的人、甚至他丢弃的垃圾......我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藏匿罪证的缝隙。
然而，张雄此人的狡猾与谨慎远超我的想象。
他就像一条藏在浑水深处的老鲶鱼，所有的勾当都通过层层中介和手下完成，自身光滑无比，不露半点痕迹。
就连日常出行也滴水不漏，他的座驾永远规规矩矩地停在他办公室窗户正对的下方，仿佛时刻处于自己的监视之下，不容一丝一毫的意外。
文建伟亦是如此，那辆轿车总是紧挨着张雄的车，像个精于算计的影子。
那段时间，挫败感如影随形，我仿佛在攻打一座没有门的堡垒，找不到任何可以切入的缝隙。
但我没有动摇。
我深信一个道理：常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
尤其是旧街拆迁这般巨大的利益漩涡，其中必然裹挟着无法见光的污秽。我只需要耐心，像猎人一样蛰伏，等待那必然会出现的机会。
很快，我就发现了这个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张扬。
与他哥哥的阴险谨慎截然不同，张扬性格暴躁，横行霸道，行事更是愚蠢而张扬。
他那辆牌照8899的黑色吉普车就像他本人的性格注解，总是随性地、蛮横地停在拆迁区的各个角落，堵住通道、霸占路口，仿佛整片废墟都是他家的私人停车场。
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
每一次，只要我发现那辆吉普车又停在了某个新的、不该停的地方，我就会悄无声息地靠近，用随身携带的白色粉笔，在最近的墙角或断壁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P”字标记，P是Parkig的缩写。
这个简单的符号，成了我追踪张扬行踪的密码。
我仔细记录每个标记点的时间和位置，在脑中绘制着他的活动轨迹。
我深知，只要掌握了他停车的规律，总有一天，我能找到一个绝佳的时机，将追踪器神不知鬼不觉地安装在那辆吉普车底。
日复一日，这些散落在废墟各处的P点，在我脑中逐渐串联成一张专属于张扬的行踪地图。我耐心等待着，像蜘蛛守候在网中央，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我全神贯注布下这张针对张扬的网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数，却以最令人不安的方式，率先撞进了我的视线。
老周的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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