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她母亲那时刚嫁给我没多久，就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后来怀了孕，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直到沐瑶十岁那年，学校组织体检，我偶然看到她的血型报告是纯O型。
陈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我是AB型血，她母亲是AO型，咱们都懂，纯O型血得父母各给一个O基因才行，所以我们俩根本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
说到这儿，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审讯椅的木纹，指腹泛起青白：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二天就带她去医院重做了血型检测，结果一模一样。拿着化验单回家质问她母亲时，她先是撒泼耍赖，最后在我逼问下才承认，孩子是她跟外面男人的。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对她动了手......可我没料到，她早就背着我攀上了个有钱人。被我打了之后，她索性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这女儿你要就要，不要就扔了’，从此再也没露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淬着冰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那是愤怒，是屈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妻离去的隐痛。
“你女儿知道这事吗？”我问。
陈默：“她不知道，但当年我一怒之下打她母亲的那一幕被她看到了，所以在她心里一直认为她母亲是被我打走的。”
“那你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跟她解释清楚？”我问。
陈默缓缓摇头：“她母亲跑了就没再回来，你觉得我解释还有用吗？她有个瘸腿的父亲，在学校和外头本就常被人耻笑，我不想让她再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连亲妈都不要你’。”
他顿了顿，指尖在审讯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碰多年前的伤口：“就让我一个人扛着吧。至少这样，她还能觉得自己是被剩下的那个，而不是被抛弃的。”
“所以你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虽然她不是我的骨肉，但她却是我的命。’”
我翻开日记本，将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陈默盯着字迹，紧绷的脸慢慢松下来，眼角泛起一丝羞涩，像被撞见心底秘密的少年。
那羞涩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满是对女儿的疼惜。
“是。”他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
“她就是我的命。”
此刻，我看着陈默，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心思缜密、下手狠绝的凶手，却也是个愿意为女儿付出一切的父亲。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交织，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法律的边界清晰冰冷，可人心深处的爱与罪，偏偏缠得这么紧。
“所以你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多对你女儿的爱。”
这时，我再次翻动那本日记本，并读道：
“3月12日，晴。家长会迟到了，摩托车后座的油污蹭了满背。瑶瑶站在教室门口，同学指着我喊‘开摩的的穷鬼’，她突然把我揣在兜里的水果糖扔在地上。那是我特意绕去老字号糖果铺买的，攒了三天的零头才够称二两。糖纸裂开，草莓味的糖块滚进泥里，像她小时候哭花的脸蛋。我蹲下去捡，糖渣粘在手心，涩得像她刚才瞪我的眼神。明天得再去买一盒，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就说昨天那盒不小心掉地上吧。”
“6月7日，雨。瑶瑶烧到39度，我背她跑过三条街去医院，大通铺挤得像蒸笼。当隔壁床的妈妈给孩子削苹果，瑶瑶突然问‘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盯着她烧得通红的眼睛，喉咙像堵了棉花。我连夜去跑了三单晚班摩的，换了钱买了几串新鲜葡萄。但是，她咬了一口就吐了，说酸。其实我知道，她是想问‘为什么我没有妈妈陪’，可这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9月1日，阴。新的学期开始了，但是今日沐瑶回到家说要买一双五百块的名牌运动鞋，她说其他同学都是穿这个牌子，她必须也是。我数着工资卡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算了半宿。转了五家批发市场，买了双一百二的仿款，至少做工看着细些。但没想到，还是穿帮了。沐瑶被同学围着笑‘穿假鞋’，回家把鞋砸在我脸上，鞋头磕在膝盖上，疼得我蜷了蜷腿。后来托我工友在工厂直销店抢了双打折的正品，藏在衣柜最过，但万一哪天她想穿了呢，总得备着。下个月，爸爸我再开了几晚通宵摩的，应该就能买一双真的名牌鞋给你，等我。”
“11月15日，多云。今日是瑶瑶生日，但她把我先前送她的旧手机砸了。那是我前阵子刚换下来的，特意请人清理了内存，其实跟新手机没什区别，碎片溅在我手背上，虽没出血，却像被针扎似的疼。今天多接了8单活，跑遍了全城的手机店，挑了个五百多的新款，店员说这是学生里最流行的款。她接过时没说话，转身就扔进抽屉。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嫌手机旧，是看见别人生日有妈妈陪着挑礼物，心里不好受。这些我懂，可我能做的，只有多跑几单活，把最好的都给她。”
“8月16日，大雨。瑶瑶在餐厅被经理扣了半个月工资，说她打碎了盘子，可明明是别人碰掉的。我穿着雨衣去餐厅找经理理论，被保安拖到后巷打了几拳，嘴角破了，雨水混着血往下淌。回到家瑶瑶看见我嘴角的伤，猛地提高声音：‘爸！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整天不是摔就是打，我在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我抹了把脸，把藏在怀里的工资信封递过去：‘经理说弄错了，钱给你拿回来了。’但是，她一把抢过信封摔在桌上，‘砰’地关了房门。我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其实我一点都不疼，就是有点冷，要是我能有本事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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