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等一下!”讯问室里我打断了陈默的复述。
“调查此案时我去过龙城别墅的后门,确实如你所说。你虽是外卖员,可怎么会对后门的情况如此熟悉?甚至知道通往水库的路那边还有条能去县城的小路?送外卖应该不会往那边走吧?”我追问。
陈默抬眼看向我,语气平静:“方警官果然心细如发。没错,我送外卖时确实没从那儿走过,但四年前,我曾在龙城别墅当过保安。因为没给当时的保安队长‘孝敬’,他就把我调去守后门岗亭。他知道我左腿瘸,偏要我每天爬上那个架起来的岗亭。就是那段时间,我在岗亭上用望远镜发现了水库边的那条小路。”
陈默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看着他微垂的眼睑,我仿佛能感受到他一路走来遭遇过的冷眼与不公,那些藏在平静语气里的委屈与隐忍,像积了多年的雪,在这一刻悄然露出了棱角。
这时,我给了陈默一瓶水:“那后来怎么样?”
陈默喝了两口水,脸上原本的苦笑慢慢化开,眼角眉梢浮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纵容:“沐瑶那个傻丫头……”
陈默继续他的叙述。
待沐瑶离开后,我没有急着动手处理屋里的痕迹,而是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
本子里记着我这些年写悬疑小说时攒下的各种心得,例如现场痕迹清理要点、各类诡计的设定与破局法。
我快速翻阅,想从这些虚构的思路里,找到应对眼前局面的法子。
眼下最要紧的,本该是按本子里写的,彻底清理沐瑶留下的所有痕迹,如指纹、脚印、发丝,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欧阳炫左胸那把折叠刀上,又扫过他右边太阳穴的伤口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现场的茶几在欧阳炫左侧,按常理,烟灰缸该是放在茶几上的。
沐瑶被追得情急之下,本能会用惯用手,也就是她的右手抄起烟灰缸砸过去,那样只会击中欧阳炫的左侧头部,而非现在的右边。
更让我在意的是那把折叠刀。
仔细一看,分明是三天前家里遗失的那把。
它表面和其他水果刀没两样,刀柄上的字母却泄了底。正品该是SUP,我买的冒牌货刻的是SVP。
三天前我还用它切过水果,上面肯定留着我的指纹。
而我是左撇子。
又想起前几天,家里桌子的桌脚似乎有过微微偏移,当时只当是自己不小心碰的,没放在心上。
随即,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沐瑶,难道是想让我来顶罪?
可下一秒我又觉得未必。
或许刀是她随身带着防身的,或许这刀本就是欧阳炫家里的;至于烟灰缸的击打位置,也可能是打斗中两人扭作一团,方位乱了套。
我压下心头的疑云,决定先按悬疑小说里的逻辑来,证明凶手,除了凶器和指纹,还得有进出现场的痕迹。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淅淅沥沥敲着玻璃,这连绵的雨倒是能冲刷掉不少痕迹,却也可能留下新的破绽。
于是,我先去正门检查,推开一条缝,果然在门右侧的暗处发现个烟头,我愣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常抽的牌子。
但我今晚在龙城别墅一口烟没抽。
从外面看,门右侧暗处的烟头恰在视线左侧,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想告诉警方,吸烟者可能用的是左手。
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我盯着那烟头,心里愈发清明,下一个念头闪现。
杀了人,从前门走大概率会撞见别墅区的巡逻保安,而欧阳炫这间别墅有后门,还是靠近山边,而且还能直接通向别墅区的后门,是最佳的逃走路线。
我心里清楚,若真想嫁祸他人,后门定是最优选择。
于是我从欧阳炫的大厅找到钥匙,打开了后门。
泥泞的路面上,果然印着一串鞋印,大小竟和我的脚几乎一致。
雨还在下,鞋印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落在眼里,像蒙了层雾。
可细瞧之下,还是能看出些不周到的地方。
我左脚是瘸的,走路向来一瘸一拐,脚印必然深浅不一,可这串鞋印,每一步的力道都均匀得有些刻意。
再往前看,路面上还有两道并行的轮胎印,显然是电动车留下的。
我瞬间想明白了。
沐瑶先前从别墅正门离开后,又绕到了后门,把用来模仿我脚印的鞋子带走了。
这几点串在一起,一切已经很明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并非意外。
看着眼前的痕迹,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疼,却有些沉。
但是我没怪沐瑶,我知道一直以来她心里记恨我。
因为在多年前,她看到了我打她母亲一巴掌的那一幕。
而从此,她的母亲也没有在回来过。
“等一下陈默。”这时,我打断了陈默的叙述。
“但是我从你的那本旧日记里看到过,你打她母亲的原因其实是......”
陈默打断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况且跟这件案子没关。警官,希望你尊重我,不然我不会再往下说。”
对此,我只能点头同意。
陈默:“虽然沐瑶是设局想让我顶罪,但是她的布局确实太多漏洞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讯问室的灯上,像是重新落回那个雨夜的现场。
那时我站在后门,看着地上的鞋印和轮胎印,心里已把这些破绽看得透亮。
杀了人,但凡有点反侦察意识,见后门外面是泥路,绝不会轻易去踩,毕竟脚印只会给警方留下铁证。更别说这后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这岂不是明着告诉警方,凶手进过别墅内部?可外卖员的身份不支持这点。
我们向来是把餐放在门口就走,很少走进屋里,更不会从屋内绕到后门离开。
再加上那串电动车轮胎印,与前门留下的烟头更是矛盾。
如果真是外卖员送餐,把餐放在正门即可,何必跑到后门?
就算真要从后门送餐,也该骑着电动车直接开过去,何苦徒步行走留下脚印?
而且方向还是从后门往外走,这前后根本对不上。
警方若是看到这些痕迹,一眼就能识破这是场拙劣的嫁祸。
可那又怎样呢?
即便她处心积虑想把我推出去顶罪,我心里也生不出半分怨怼。
她是我的女儿啊,是我从襁褓里一点点抱大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更何况,是我让她在儿时就没了母亲的疼爱,是我亏欠了她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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