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乌云压城。
我们再次来到李斯文的公司。然而,外面腥风血雨,李斯文的办公室却依然雅致静谧,茶香氤氲。
我和小邓、小张走进来时,李斯文正低头签署一份文件,笔尖流畅,没有一丝迟滞。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仿佛早已料到我们会来的从容微笑。
“方队长,两位警官,请稍坐。”他抬手示意一旁的沙发,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容我处理完手头这几份急件。”
他的秘书无声地奉上清茶,然后退到一旁。
李斯文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纸页,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响。整个节奏平稳得不像话,仿佛门外那个剑拔弩张的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几分钟后,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这才起身走了过来,在我们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抱歉,让几位久等了。”他姿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三位联袂而来,想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我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顾问消息灵通,昨天村东旧巷那起命案,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听此,李斯文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脸上适时浮现一抹凝重与身为本地人的关切。“唉,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方队长今日亲自过来,是需要我提供线索,协助确认死者身份?”
他身体略微向前,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
“身份已经明确了。”
我缓缓摇头,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锁定他:“死者叫黄胜,是一名通渠员。”
“通渠员?”
李斯文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露出了合乎情理的困惑与一丝叹息:“这种靠手艺吃饭、走街串巷的老实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种横祸?”他摇了摇头,感慨世事难料。
我:“本来是。但这个黄胜,恐怕不只是个通渠员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我清晰地看到,李斯文原本自然交叠的双手,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原位。他脸上的困惑纹丝未动,只是眼底那片温和的平静,仿佛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深潭,极深处荡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哦?”
他的音调平稳地挑起一丝兴趣,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一道名为探究的缝隙,“方队的意思是……”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前段时间,在邻村交界处那片区域的市政下水道里,我们发现了一具被移动过的男尸,经调查,是谋杀抛尸的可能性很大。而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黄胜曾在那片区域的下水道进行过作业。”
我刻意略去了钟守民的名字和火锅店的具体关联,但“那片区域”几个字,像一把未出鞘却寒气森森的刀,轻轻架在了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此时,李斯文脸上的困惑加深了,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真皮扶手,显出法律顾问特有的审慎。
“方队长,恕我直言,通渠员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会出现在任何需要疏通的管道附近。单凭这个时空上的接近,似乎……很难建立起直接的因果联系。”
他的反驳逻辑严谨,无懈可击。
我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他的谨慎,但紧接着抛出了更致命的切入点:“如果,这个黄胜的背景,还牵扯到一年前陶明夫妇家那场火灾呢?”
“一年前的火灾?”
这一瞬间,李斯文脸上所有精心调试过的表情,困惑,思索,配合,仿佛被一道无声的电流穿透,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无法掩盖的绝对凝滞。
那不是错愕,更像是一台高速演算的精密计算机,突然接收到了一个超出当前逻辑框架的指令,导致了核心进程刹那的停顿。
他摩挲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尽管他立刻恢复了动作,但那一瞬间呼吸节奏的微妙改变,以及眼神深处某种坚冰般物质骤然凝结又强行化开的痕迹,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随即,李斯文抬起手,有些抱歉似的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重新堆起无奈且略带歉意的笑:
“您看我这记性。方队,我所里事务繁杂,焰溪村这些年大小事情又多,您突然提起这么具体的一桩旧事……我实在有些对不上号。可能当时略有耳闻,但细节早就模糊了。”
他在“模糊”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顺着他的话,投下了更血腥的饵料:“可以理解。只是这黄胜死状异常凄惨,身中十数刀,尤其是脚踝处还有被类似铁钩反复拖拽造成的独特伤痕……这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街头仇杀或者谋财害命。”
李斯文适时地流露出适度的惊骇与更深的不解:“那依方队您的专业判断,这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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