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伤的人,能省一些力气是一些。
喻辞看他神色凝重,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失笑了声:“世子当真会挑吗?”
“真会,”徐逸之把夫人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捏着她的食指两侧,瞧准了细刺的位置落针,“在寺里时,观竹最是淘气,爱爬树,常常弄得一手木刺。”
喻辞又笑了下。
世子很少提及陈年旧事,往往是喻辞追着问才得几句答案,这般主动说起真是稀奇。
她知道,徐逸之是为了分散她的心思。
喻辞很配合,也的确生了几分好奇:“如今倒是看不出来淘气,他手上扎刺是世子给挑的?”
“影松挑得更好,他也有耐心,”徐逸之道,“只是观竹闹腾,总嫌重嫌痛的,影松就不愿意帮忙了,我动手挑,观竹就老实许多。”
喻辞又想笑了,可身上有伤发不出力,笑容不似个笑容,反倒苦兮兮的。
徐逸之没有抬头,出手快且稳,先挑了食指上肉眼可见的,再用指腹缓缓摩挲,感受是不是还有藏在皮下的。
他尽量让自己轻一些。
喻辞垂着眼。
因着徐逸之低头,喻辞只能看到他的发髻,而看不到他的神情。
如此一来,反倒是喷在指尖的呼吸愈发明显,让已经痛麻了的手竟有些痒。
下意识地,喻辞缩了下手指。
“痛?”徐逸之自是看到了,捏着的手指只得再加了些力道,怕她动弹下针头歪了,反而弄伤了,“夫人忍一忍吧。”
话一出口,徐逸之骤然意识到,其实夫人很能忍痛。
身上伤得厉害,她一路都忍下来了,骑马难免颠簸,走路也很费劲,她没有叫唤过一声。
刚才冷敷抹药定然也是痛的,可徐逸之站在院子里时,竟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思及此处,徐逸之不由抬起头,想与她说些什么。
喻辞还在盯着发髻出神,冷不丁的,与徐逸之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此番距离极近,喻辞觉得这大抵是凑得最近的一次了,她清楚地看到了徐逸之眼瞳中自己的模样,想来她的眼眸在徐逸之看来亦清晰无比。
聚拢的光线下,眼中有任何情绪都无所遁形。
喻辞在徐逸之素来平静稳重淡漠的眼中,读到了关切与心疼。
从小到大,喻辞感受过无数的关心与爱护。
她拿起刻刀,也就和受伤挂上了勾,大大小小的,从破个皮到划出一手血。
家中人人安慰她,祖母怪其他人不给她寻一把趁手的刻刀,祖父嘴上说着“谁还没受过伤”又心急火燎地给她找最好的伤药,母亲抱着她,父亲为她止血包扎。
小姑姑啪嗒啪嗒掉眼泪,给她看自己的手:“都会好的,我们的膏药可好了,元元放心,不会变丑手的。”
连阿井叔都忙着买糖葫芦哄她。
所有人都知道,学这一行难免受伤,但就是想哄得她咧嘴笑出来。
徐逸之不曾落泪、甚至连眼眶都没有泛红,可他并非无动于衷,不同的情感表达背后,是一样的关心与爱护。
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喻辞弯了弯唇角:“还好,不是很痛。”
徐逸之偏过头挪了下视线又转回来。
一番动作间,余光瞥见了床上有一块皱巴巴的帕子。
难怪。
他心说,难怪先前不曾听到夫人呼痛,也没有看到她唇上留下因忍耐而咬出来的血痕。
这人分明是咬了帕子!
徐逸之低下头,手上挑刺的动作愈发快了。
夫人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
不是柔弱无骨,反倒能感觉出力量,手指流畅细长。
上头有苦练塑绘留下来的薄茧,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旧伤痕迹,这些是她的勋章。
她的指甲是珊瑚色的,衬得肤色细腻莹白。
徐逸之夜里握过夫人的手,比他自己的手凉上些许。
可现在,这双手大变样了,又红又肿,满是擦伤,让他不敢紧握。
却也只能狠狠心更重些,不能让夫人本能缩手指。
徐逸之完全没有想到,头一次在两人都清醒时,他握住夫人的手会是这样的场景。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噼啪炸开的灯花。
挑完一只左手,徐逸之起身把灯芯拨得更亮些,再烧了烧针尖,这才又坐回去。
喻辞缓过了劲,活动了下把右手又伸出来。
徐逸之一面寻刺,一面和她说话:“我还没有跟你道谢,谢谢你救了父亲。”
喻辞闻言怔愣:“我……”
徐逸之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让尖刺更明显,也是示意她继续听自己的话。
没有戳穿夫人的内疚,也没有追问她到底隐瞒了什么,徐逸之只是又道了一声谢。
“今日你的确救了父亲,哪怕他依旧昏迷着,是你给了他能见着太医、能活下去的机会。”
“静之说,扶架塌的时候,你没有丝毫犹豫就爬了上去。”
“你尽力了,在那一瞬间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
“要为此事负责的是背后动手的人,画院、御用监、工部,他们得说个章程出来。”
“夫人曾经告诉静之,要为自己骄傲。”
“你也一样。”
“你救了人,你该骄傲。”
喻辞的视线模糊一片,泪水难以抑制地往外涌。
她的确救了人,但伯爷为何会陷入危险?不也是因为她吗?
只这一点,就让喻辞无法以“救命恩人”自居。
若非担心徐晟之的话伤到同样无辜的徐静之,喻辞都不会驳回去。
她无法心安理得。
喻辞哭得很安静,无声无息的。
徐逸之直到替她挑好刺、抬起头来才发现她泪流满面,忙放好针,又要给她递帕子。
心慌乱,只看到床上那张皱巴巴的帕子,又见她手伤着,徐逸之没顾上细想,就这么给她擦泪。
喻辞愣神,也没有躲。
待帕子擦过脸颊,她倏然回神,猛地撇开了头。
徐逸之的手僵在那儿。
喻辞本就因隐瞒而心虚,又觉得自己这一躲颇为不识好人心,眨巴眨巴眼睛,急中生智地撇了撇嘴。
“这帕子脏的!”她万分嫌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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