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低鸣。
徐逸之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只有些许说话声传出来,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徐逸之没有集中耳力去听,只往小厨房去。
刘嬷嬷正坐在灶前。
因着是中秋夜,府里设宴,连她们这些做事的人都能凑桌吃个热闹,静园这里自然没有预备晚饭。
没想到出了大状况,宴席作罢,刘嬷嬷要赶紧预备。
见徐逸之过来,刘嬷嬷起身,问:“有月饼,世子要吃几口垫垫吗?”
徐逸之道:“夫人吃了吗?”
“吃了块月饼,”刘嬷嬷说着,指了指桌上,“都是白日里做的。”
亏得是做了。
刘嬷嬷做的是江南式样的月饼,酥皮的,一层层。
她家姑娘活着时不怎么喜爱酥皮点心,唯有中秋时的月饼,她能连吃三个,也不嫌弃会掉沫子在身上。
或许是此物最团圆吧。
夫人是个极爱酥皮的,只看她对莲花酥爱不释手就晓得了,因而刘嬷嬷特地做了酥皮月饼。
原想着,就世子与伯夫人的关系,他们两人的中秋家宴定是吃不畅快,回来后一边赏月、一边再吃几口月饼,配上她准备的茶饮子正正好。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月色很好,月饼也很好,却无人有心赏月了。
好在月饼也不浪费,夫人回来时身上不适得连抬胳膊都费劲,全靠刘嬷嬷喂她几口。
自然也落了半身酥皮沫子。
至于现在,灶上熬着粥,笼屉里摆着包子,夫人双手有伤想来拿不了筷子,刘嬷嬷就选了这些好喂她的吃食。
徐逸之先前在伯夫人院子里也只随便垫了些,亦没有什么胃口,却晓得该吃还是得吃。
拿了个月饼,用碟子垫了,徐逸之吃完就放下了。
他道:“等下再和夫人一道用。”
刘嬷嬷忙不迭点头。
她正想说什么,徐逸之却突然快步出去了,刘嬷嬷忙跟了两步,这才发现是屋子的窗户打开来。
徐逸之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和里头说话。
刘嬷嬷看着他,也不晓得是不是之前总听夫人打趣的缘由,看苍白月色落在世子身上,颀长身影真像是孑然一身的佛像。
明明处于香火鼎盛的佛寺,却居于香客寥寥的偏殿,没有胁侍没有童子。
只有佛像自己。
刘嬷嬷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她还私底下和钟嬷嬷嘀咕,说其中虽有见不得光的隐情,但夫人与世子相处让人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
起先是让家里人离开程府留条后路,可若是能一直稳住杭府那头,那让家人来京城也是条好路。
他们这一家,诚然可以靠厨艺做些小买卖,过个有奔头的日子,但其实早就习惯了在府邸里做事。
世子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主家,跟着他们不受气、不磨难。
人就是这样,出事时恨不能陀螺般打转,生生转出条出路来。
她埋姑娘,烧血衣,想法子隐晦地通知家人,就怕哪一环出错,恨不能这厢才做的事半刻钟后就能结个果,好让自己安心。
而待风平浪静时,哪怕晓得水面下有吞人的旋涡,还是会沉迷于平静,随波逐流。
今儿这突然一变故,刘嬷嬷自己谈不上受什么影响,就是心疼夫人与世子。
只要忽略伯夫人与三公子,世子好不容易得了些松快日子,结果大风大浪又劈头盖脑地卷来了。
打趣归打趣,人就是人,念过多少年经文,都变不成真佛像啊。
夫人也是,不惜冒名顶替也要进伯府,成了画女,能精进本事了,却受了一身伤。
尤其是那双手。
那是夫人塑绘的本钱!
若养不好,夫人以后拿不稳笔了可怎么办?!
房门前,徐逸之等了片刻,门从里头被打开了。
他进屋去,呼吸间顿时混入了浓郁的药油味,口齿间月饼的油香气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
钟嬷嬷与他道:“夫人胸前背后都有瘀伤,好在只是勒着了,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医女给冷敷了一刻钟,说是这两日还是以此为主。
膝盖破皮出血,和裤子都黏一块了,才刚处理好。
胳膊上也有挫伤,看着唬人,实则问题不大,这两处抹了药油。”
徐逸之问:“医女有说夫人额头伤如何吗?”
“太医包扎的,医女就没有解开再看,”钟嬷嬷道,“问了受伤经过,说是要注意呕吐和晕眩。”
徐逸之颔首,这和太医说的一样。
他又问:“夫人安顿好了吗?”
钟嬷嬷明白他意思,道:“换好干净衣裳了,这才开窗透透气。只手上竹刺还未处理,医女正要给夫人挑。”
徐逸之往寝间走,隔着帘子抬声道:“夫人?”
喻辞坐在床沿,没有什么力气回应,只得看小扇。
小扇立刻请徐逸之进去。
寝间里很亮堂。
能点的灯台蜡烛都点上了,连月色都被染了层暖意。
徐逸之的目光落在夫人身上,见她脸色泛白,连唇色都寡淡了,整个人恹恹的,就晓得她定然极不舒服。
好在,回望过来的眼神很是清明,没有出现闻太医说的“浑浑噩噩”的状况。
这让徐逸之略微安心了些。
医女在烛火前烧针。
她瞧着年过半百,忙了一通后略显疲惫。
徐逸之不怀疑医女治伤的手法,却担心她的眼睛。
挑刺费眼,上了年纪的人眼神不比年轻人,尤其是夜里只靠油灯蜡烛,愈发伤眼。
他上前道:“医女,我来挑吧。”
那医女闻声看他:“世子会挑吗?”
“会。”徐逸之道。
医女又看了眼喻辞,见她没有反对,便道:“那就劳世子了,我就在外间坐着,有事只管唤我。”
小扇请医女出去,奉茶奉点心。
医女没有故作客气,一口甜点下肚,整个人的精神气又缓回来些。
世子接手了也好,她的眼力、体力的确比不得年轻时了。
寝间里,徐逸之挪了油灯蜡烛,让光线更为集中,而后搬了把杌子在床边坐下。
如此一来,他坐得矮,也省得夫人要抬着手才能挑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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