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之说了声“没有”,又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寻个粉饰太平的人。
只是,徐静之不再像从前那样遇事就替兄弟们周旋,徐宁之看过来时,她冲二哥摇了摇头。
徐宁之只得硬着头皮道:“母亲念叨几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父亲莫要担忧。”
恩荣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个孩子,除了徐晟之,其余三人虽各有各的性情,但有一处一模一样。
他们不会告状。
连兄妹的状都不告,更别说直言在母亲那里受的委屈了。
如此看着是一团和气,可真遇到事,恩荣伯也难免心急。
“我先去问问你母亲。”说完,恩荣伯快步往里走。
徐宁之颓然站在原地。
徐静之问他:“不赶紧和父亲解释吗?”
徐宁之面露回避之色:“会火上浇油。”
徐静之默默点了点头。
两兄妹都没有去掺和的意思,喻辞自然也不想去。
既判断了文昌伯府与旧案无关,她就没有了往伯夫人面前凑的必要。
略一思量,喻辞邀徐静之去静园用晚饭,也问了徐宁之一声。
徐宁之刚才并未吃饱,但他还是拒绝了。
倒不是不愿意打搅兄嫂,而是,母亲为了他的事眼瞅着与父亲要起口舌争执,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寻大哥,回头传到母亲耳朵里,定然又是一盆热油扑烈火。
没必要。
两厢告别,各走各的。
徐宁之冷静下来后,也没有了“出府去”的想法,老老实实回了自己院子里,避免任何会在之后刺激母亲的举动。
他其实是怯懦的。
他也是在十三岁时发现,自己胆小又敏感。
徐宁之清楚,在小时候他的确得到了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爱护。
他幼年身体弱,记事晚,母亲与嬷嬷们从不提起离家的大哥,偶尔祖父、父亲说上几句,心大又天真的徐宁之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双胎兄长。
他自己一直在做好哥哥,关爱静之与晟之。
在察觉到母亲偏心弟弟后,徐宁之也没有任何委屈,弟弟还在襁褓里,这理所应当。
等到快七岁时,祖父生辰,大哥被接回来拜寿,母亲忙着照顾晟之,看顾徐宁之的嬷嬷们一个不留神,让他们两兄弟打了个照面。
看着眼前与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却没有头发,穿着僧衣的小童,徐宁之惊讶至极,吓哭了。
这一哭,哭了个鸡飞狗跳。
祖父父亲震惊他竟浑然不知,母亲说“又没人瞒着他,你们不也当着他的面提过几次,之前逸之也回府里来过,我哪里想到宁之竟稀里糊涂”,祖母说“提了伤心,不如不提,我确实没有明明白白和宁之说过”。
这就是一笔烂账。
可当时的徐宁之不清楚“烂”在哪里,他只是迷茫又无措,看着长辈们为他起争执。
祖父的生辰宴不止不高兴,还有推托责备置气。
徐宁之这个“始作俑者”站在一旁,无措至极,与他一般茫然地还有四岁的徐静之。
兄妹两人隔着半个花厅,看着站在另一头面无表情的长兄。
那日之后,徐宁之弄清楚了,他有双胎哥哥,从三岁起就跟着高僧诵经,为全家祈福。
生活归于平静,母亲依旧爱护他,徐宁之又心宽起来。
再之后,祖父离世,大哥归家。
徐宁之亲眼目睹了母亲待大哥的冷漠,这让被宠着长大的人不解又心虚。
为什么呢?
他和大哥都是父母生的,长得也一样,为何在母亲心中就天差地别?
他没有为自己的好待遇沾沾自喜,只是时不时想,他们最大的区别只有手上的红痣,若他和大哥扮戏,遮了痣,他演大哥、大哥做他,母亲真的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来了的话,母爱就落在了“徐宁之”身上。
母亲爱他,是因为亲自养育了他,还是因为他是“徐宁之”?
这些问题困惑了徐宁之很久,他也越来越无法享受母爱,对母亲撒娇。
或许是因为他的疏离,母亲把心思更多放在了晟之身上。
徐宁之看着,把自己脱离“好哥哥”的身份再去细究时,他后知后觉,母爱原来真有不同。
母爱待他,与待晟之,也是不一样的。
徐宁之依旧没有嫉妒、不觉委屈,他只是难过,也愈发敏感。
也正是那一年,他睡不好了。
或许是那段时日总看些鬼怪话本,他的梦光怪陆离,一觉睡醒疲惫不已。
有一日他在西院睡着了,梦见过世的祖父和挽着篮子的祖母。
哪怕是做梦,他都晓得这不是好兆头,他大喊着让祖母不要走,老人回过头来,却又不是祖母了。
好似哪本志怪话本情节。
徐宁之惊醒,慌乱中抓了东西乱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抓着的是刻刀。
他在惊梦时割坏了静之的嬉春图,毁了皇后交代父亲画的用以给皇上贺生辰的八仙仰寿图,画碟打翻了,一片狼藉。
徐宁之彻底吓傻了。
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狠狠打他,母亲护不住他,两人爆发了徐宁之记事里最大的一次争吵。
大哥担心他,遮了红痣替他挨打。
徐宁之感激又内疚,同时,那个一直困扰他的事也有了答案。
父母都没有认出来。
后来,父亲锁了西院,不再让他们踏进一步。
徐宁之被诊出了梦游症,吃了很久的药。
他试着和母亲说大哥的事,把母亲待大哥的冷淡归于“不够熟悉”、“不曾养育过”,他想让母亲熟悉大哥,却碰了一鼻子的软钉子。
母亲只会叮嘱他,好好念书,要有世家子弟的样子,大哥佛门长大,不懂世俗这一套,所以他要作为榜样,他要让外头看到恩荣伯府的公子是如何风貌。
换作前几年,徐宁之会全盘听信,可十三四岁的他不愿意把大哥“比”下去了。
可徐宁之又不是个会掀桌子的激烈性子。
他衣着华丽,簪花张扬,他只能在这些事情上违背母亲,却做不出更多纨绔举止。
胆小使得他不敢真去做混账事,敏感又让他珍惜恩荣伯府的体面。
他的叛逆,都叛得“安静”。
以至于连他母亲都只说他“不听话”,而不认为他学坏了,他在与母亲作对。
真是可怜又可笑。
倚坐在窗沿边,徐宁之看了眼几乎圆满了的月亮。
他这里听不见内院动静,但他猜得到,父亲与母亲定在争执。
明明在这个家里,他的这点事是最微不足道的。
静园里,徐静之也在和喻辞说徐宁之。
“二哥一定内疚,他很怕别人因他起矛盾。”
“他没有跟着父亲回内院也好,要不然进退为难。”
“父亲会问经过,二哥答也不对、不答也不对,且母亲会不停问。”
喻辞听着就想叹气。
她没有尝过夹在中间的苦闷,但她听过。
在岭南时,屋子小院子紧,邻里有什么动静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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