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阎王居上,十六地狱刻下,东西两墙各半,喻辞粗粗一看就眉头蹙起,满肚疑惑。
这幅地狱变,非常得不“童唯”。
喻辞在武英殿库房里翻看过童唯的画。
童唯画风似狂草,张扬又缭乱,别具一格。
喻辞本以为,祖父被流放后,皇上选择童唯为地狱变的画士是看中了他独特的风格。
足够劲怒,足够扭曲,足够吓人,不也正和了地狱变劝人向善的初衷吗?
可眼前的这幅壁画,没有光怪陆离的夸张,反倒端正严肃,就像真的到了十位判官面前,要向他们讲述自己一生可有恶行,该入什么地狱。
心存疑惑,喻辞越看这幅壁画越觉得奇怪,渐渐地,在奇怪之中她看到了些许“熟悉”。
光照有限,喻辞放开了徐静之的手,来回挪步调整角度,这才能看清楚阎王面部。
秦广王的面容威武冷厉,面形却饱满,发冠垂下的长缨直至腰间,整体线条流畅,与其阎王官服上的褶皱融洽。
喻辞一尊一尊阎王看过去,熟悉之感也越发浓重。
是的。
这幅画几乎找不到童唯的风格,反倒在局部上更像是祖父的画风。
走到恩荣伯身边,喻辞问道:“父亲看过童画士的作品吗?我先前曾看过几幅,与这幅壁画差异明显。”
恩荣伯重重咳嗽了声:“当时风气如此,父亲厚颜说一句,都是有样学样。”
地藏王殿里的工匠都用午饭去了,这会儿只有他们自家人,恩荣伯便把话说得更透了些。
“那年画院翻天覆地,少了许多人手,余下来的人要么混日子,要么想着出人头地。”
“我在家丁忧,正为仿不仿喻大家的风格而烦恼时,得知皇上定下了由童画士主持地狱变。”
“我自己来不了,向赵画士请教了,才知这幅地狱变是这样的风格。”
“说到底,皇上最喜欢的还是这样的,童画士都能一改狂乱,我当然也得跟上,要不然等我丁忧三年回画院,就很难再……”
喻辞了然。
投皇上所好,一点不稀奇。
恩荣伯会这么做,其他人自然也会投机。
“可我这些时日在武英殿瞧着,坚持学喻大家的画士不多。”喻辞道。
“鹦鹉学舌,也有学得来和学不来的,”恩荣伯硬撑着滚烫的脸皮,道,“能入武英殿的,都是各有本事家学傍身。
自小学到大,一群老头子想改路子并不容易,这一点反倒不如你们初学就学这一路的走得顺畅。
我丁忧三年,苦练三年,才慢慢有了些模样。
很多人是花十分劲得一分功,最终画虎不成反类犬,于是就作罢了,与其东施效颦,不如精进本身。
童唯也就这一幅画出了滋味,后来也放弃了,我回画院时他依旧在画他自己的东西。
我与他不熟,也没好意思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喻辞抿了下唇。
当年,祖父为了不擅长的地狱变,曾画了一些局部图。
难道说正是童唯偷了祖父值房的东西,才有了这幅地狱变?
失去了局部图的支撑,童唯画风与祖父相差太大,他无法再画出其他作品来,于是便也放弃了。
也是因这次偷盗,童唯得到了百鸟朝凤屏风的画样,在他死后,他的儿子收拾遗物、把画样卖去了文昌伯府。
喻辞梳理思绪,看似这猜测样样通顺,但真相当真如此吗?
她不知道。
或许说,她不愿意接受真凶已死。
童唯大抵插手不到皇太后的墓道壁画,那头最可疑的眼下依旧是王贵和他的靠山,但偷盗案的真凶是个已死之人,这让喻辞情何以堪?
和一个死人算账?
不远处,徐逸之的视线落在了喻辞身上。
在他看来,地狱变是幅不错的壁画。
阎王威严肃穆,地狱鬼怪横行,它劝人向善,充满了业火与报应。
夫人在看这幅画时,眼神里没有欣赏,反而全是探究与审视,自然,也没有那股子“悲”。
所以,这幅画与喻大家没有关系?若毫无关系,又为何这般审度?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徐逸之听到了夫人与父亲的交谈。
再顺着夫人先前观察过的角度一一看去,徐逸之也就看出了些许模仿和相似来。
这就是夫人想要看到的东西吧?
她是看了才发现的,还是一开始就抱着“会有”的念头来的?
徐逸之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串,想起了他们关于“地狱变”的交谈。
夫人主动问有没有地狱变,他才提起景岩寺的这一幅,却答不出画士名字。
夫人俨然上心了,向父亲打听画士,得到了童唯这个名字。
今日,夫人终于亲眼看到了地狱变。
她从中得了什么答案?
而喻辞,在短暂的不愿接受、不想相信之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不能问死者,那就了解活人。
地狱变究竟是如何创作出来的,童唯死了,赵通还活着。
她该去看看赵通的画作,了解赵通的性情,听一听赵通如何评价童唯。
要撬开赵通的嘴,可不能靠老伯爷与赵通的交情。
赵通对着恩荣伯卖长辈姿态,对她更没有半点“祖孙”情谊。
喻辞要靠、就得靠自己的技艺。
地狱变是童唯的心血,亦是赵通的,短短六年就因渗水而不得不修缮,怎么会不叫赵通心痛呢?
喻辞凑近了墙面,仔细观察。
主体状况还算过得去,只轻微变色。
她蹲下身子,看角落与靠近地面的部分,能看出明显的霉变,且墙体水泡后地仗软化,出现了一定的空鼓状况。
站起身,喻辞仰头去看顶部。
此时还未搭起扶架,最上头的部分很难以肉眼看清楚,但喻辞大体能推断出来,会出现酥碱病害。
好在,喻辞在岭南待过几年,那里潮湿多雨,壁画最易产生这些毛病,她见过不少,也上手修过,算是有些经验。
喻辞自己揣度了一番,问恩荣伯道:“父亲怎么看?”
恩荣伯摸了摸胡子,摇头道:“难修。”
修缮比从头画一幅省时省工,但远远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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