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故事的結局(下)
七年光景,一晃而過。
這個七年與那個七年或是其餘的七年沒有什麽差別,是很平凡的七年,先賢曾言,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此話當是應景。
歲月悄悄地來,悄悄的走,像是天上那朵半明半暗的雲彩,稍稍一眨眼,便消散成煙。
寧小小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已然到了婚嫁的年紀,卻還是沒有見到她的娘親。
寧不凡老了些,面上添了許多細密的皺紋,算算年紀,他已經四十有五,在修行者動辄便是數百上千年的壽命裏,他還很年輕,可他卻像是個真正的四十五歲的凡俗中年人,若要尋個解釋,大抵是面由心生。
這一日,日頭正盛。
寧小小仍如往日那般領着大黃狗漫山遍野追着蝴蝶亂跑,咋咋呼呼的喊叫,分明是被養成了個野丫頭,哪還有當年的恬靜乖巧,也怪寧不凡将她寵壞了。
她往前跑的時候,連呼嘯而過的寒風都避讓着她。
仙人庇佑,寒暑不侵。
同是這一日,柳村迎來了一位客人。
陳子期輕輕一腳踹開寧不凡的院門,扯着嗓子喊道:“老寧頭,有個狗東西來找你,別睡了!”
院子裏,屋檐下。
躺在竹椅小憩的寧不凡眯開雙眼,朝院門方向看去,瞧見來人後,點了點頭,“确實是個狗東西。”
這座江湖上,能被寧不凡和陳子期冠以如此稱號的人,便只有王十九了。
歷經七年,王十九終于蘇醒。
好消息是,王十九吃了王二十,奪下天道權柄。
壞消息是,王十九失去了一身境界實力,成為凡俗。
“我可是天地意志,你們倆啊,最好是對我尊重點兒,小心我暗算你們!”
王十九龍行虎步,牛氣哄哄的走到屋檐下。
寧不凡輕輕一腳将王十九踹下臺階,“我等了你七年,你知道我在等什麽。”
王十九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翻了個白眼,“故友重逢,也不先恭賀兩句?”
見面就是一腳,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寧不凡兩手攏袖,倚在竹椅上輕輕搖晃,淡淡道:
“仵世子陽教了你十餘載的棋藝,白玉棋盤為天幕,縱橫排列的棋子皆是星辰,你從他的身上學會了眼觀天地,一個失去了浩瀚偉力的王二十自然不是你的對手,結局早已注定,有何恭賀之說?”
王十九兩手一攤,無奈道:“這才短短幾年,你這說話方式怎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跟那群迂腐不化的老東西一個模樣?”
所以啊,陳子期對寧不凡的稱呼,才會從寧小子變成老寧頭。
寧不凡笑了笑,“我是當爹的人,若是還跟你們一樣吊兒郎當的,怎麽教導小小?”
所以啊,寧小子才會成為老寧頭。
王十九搬來張椅子坐下,正色道:“你朝思暮想的那扇門,我确實能夠開啓。”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寧不凡聽到切實的回答後,心頭仍是掀起狂瀾。
寧不凡盡量保持面色不變,“此話當真?”
王十九點了點頭,想要說些什麽,卻忽然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趁着冥想之時,神游天外,悄然開啓那扇木門,偷摸往門外瞥了一眼,那裏面的風景……嗯,怎麽說呢,确實是極好。”
寧不凡身子略微前傾,“裏面藏着什麽?”
王十九撓了撓頭,兩手比劃着,斟酌半晌言辭,終是搖了搖頭,苦笑道: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游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怪莫怪樣的,瞧着還挺吓人,那些東西實在很難描述,等我真正執柄天地之後,便為你打開那扇門,到那時……你可以自己出去看。”
按照仵世子陽的理解,身處人間的王十九,已然是‘命運’的化身,自然不需要什麽武道境界傍身。王十九若要做到如臂使指的調用權柄,還得走入人間,感悟因果緣法。
王十九距成為真正的天道,大概還需要很多個七年。
寧不凡緩緩點頭,“我可以等。”
對于一位永生的仙人而言,最不缺的,便是時間了。
王十九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小事兒說完了,咱們也該說些大事兒。”
寧不凡眉頭稍蹙,“這還算是小事兒?”
王十九閉目再睜,眸光綻放璀璨星芒,略微擡手,攥拳猛往下扯,掌心攤開時,掌心裏竟然萦繞着數十枚泛着淡淡金芒的類似螢蟲一般的光團。
“江湖事,自然是大事兒。”
王十九手裏捏着的是真靈印記,數十枚真靈印記,有王大爺的,有陳富貴的,有柳村村長的,有所有死在天門裏的大修行者的,甚至……還有羨魚的。
人死之後,魂魄消散,真靈重入輪回,歸于天道執柄。
王十九雖然未能完全調用天道之力,但從輪回之中取出真靈印記,自然是很輕易的事情。
但是……
寧不凡怔怔望着這幾十枚印記,錯愕道:“逆天者,不是真靈消散、永無來世嗎?”
王十九略微挑眉,擺手道:
“真靈與天道都是由天地之力孕育而出,天道只能統禦真靈,卻不能毀滅真靈。換而言之,真靈永遠都不會消散,所謂逆天者永無來世,只不過是天道說出來吓唬你們的謊話,事實上,天道只是将逆天者的真靈藏匿起來,不允轉世,哪有什麽消散之說。”
“那些個俗世的皇帝,還自稱天子,說什麽謀逆造反者永墜地府不得超生之類的話,可你見過哪個被誅家滅族的逆臣被打入地府的?這些話啊,騙騙三歲小孩就罷了,你怎麽也信了?”
寧不凡驀然起身,大步上前,牢牢抓着王十九的肩膀。
王十九輕緩搖頭,嘆了口氣,“王安琪并非身死,而是獻祭真靈……她的真靈,我找不到。”
當年,寧不凡憑借浩瀚的偉力将羨魚的真靈鎖在體內,從而賜予羨魚永生。
王安琪實力不夠,為了賜予寧不凡永生,只得獻祭自身真靈強行使出這個詛咒。
真靈不會消散,只是找不到了。
連王十九都找不到,世上大概沒有人能夠找到。
從萌生希望到心如死灰,竟然只需要一句話的時間。
寧不凡松開雙手,緩緩坐在臺階上,目光有些落寞,沉默了一陣,忽然問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這些真靈?”
王十九揮手将這些真靈藏于虛空,沉吟道:
“以前,我只是王十九,我自然會覺着與天鬥其樂無窮,逆天方為大風流如今,我已然跻身天道,自然不想瞧見這般多逆天之人,你知道的,無論是正神境亦或是天順境,都是這方天地的隐患,”
“倘若有足夠多的武者盜竊天地之力,天地早晚會崩滅,所以上一任天道才會設下‘登天成仙’這個騙局,将那些資質極高的大修行者騙上天,再奪取他們盜竊的天地之力,順帶奪取他們的自由意志。”
寧不凡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可以為你掃滅天順之境,但你要為我開啓那扇木門。”
王十九擺了擺手,“我是人,我知道人的心思,人的心中最大的渴望,便是探索未知與自由,無論是掃滅正神之境還是掃滅天順之境,都是無用之功,這是歷史已然證得的事情。”
“即便你為我掃滅天順之境,過不了多少年,又會出現另一種盜竊天地之力的境界。你我皆知,人的貪婪與欲望是無限的,這方天地容不下他們,他們早晚是要像你一樣走出去,所以說,人族不滅,天地早晚會崩滅。”
寧不凡忽然問道:“你有更好的方法?”
既然王十九已經提出這個問題,自然會有更好的方法。
這個方法,也不會是屠盡人族,因為王十九是人,倘若人族覆滅,王十九也會喪盡錨點成為無情無性的天道,這是比死更難以接受的事情。
王十九緩緩呼出口氣,笑道:“既然攔不住,就讓他們大步前行。”
寧不凡思索片刻,有些明悟,“你是要學王二十,重開天門,讓人族大修行者登天成仙?可是,這個騙局是被我們親手拆穿,沒有任何大修行者會願意跨過天門。”
王十九聳了聳肩,耐心解釋道:
“數萬年來,天順武者以天地之力為食,天道則以人為食,只要天順膽敢跨入天門,天道便會奪取天順武者的自由意志,将他們化作一塊兒石頭,這件事情在無情無性的天道眼裏看來,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可我是人,我有人族的羁絆,我自然不會使出這般殘忍的法子。”
“在我看來,天地哺育人族,人族自然該反哺天地,天道與人族不該互相蠶食,而是應該互相合作。若是來日,天順武者再跨過天門跻身仙位,我不僅不會奪取他們的自由意志,更會賦予他們天道權柄,譬如司掌風雨、司掌雷霆、指使日月輪換、號令四季更易,他們會成為真正的、永生的、擁有自我意志的仙人,他們有喜怒哀樂、也有人族的錨點,倘若某日盡喪人族錨點,便該跌下仙位轉世重修,姑且算是……還命與天。”
“至于,陪着咱們鏖戰天道的這些大修行者還有那些個以死成道者的前輩,我會讓他們轉世,并且賜下仙緣,他們會在命運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上曾經走過的路,最終跨過天門,跻身仙人之位,在他們跨入天門的那一刻,我會将他們此世的記憶還與他們。王大爺、張伯、王寡婦、柳村村長、公孫未、諸葛軒逸、張火華……他們在歷經磨砺之後,都會回來。”
寧不凡被這番話深深的震撼。
倘若,天地與人族能夠如此相處,人間便再也沒有什麽劫難,而且還湧現出無數為人族謀福的仙人。
倘若某一日,這位仙人堕落了、懈怠了,便會喪盡錨點,繼而轉世成人、還命與天,再由新人接替仙位。
仙佛庇佑人族,人族也會設下無數廟殿供奉一方仙佛。
稍稍深思便可得知,或許不出千年,這個世界會迎來真正的武道盛世,到那時,仙佛天降、肩抗天地。
“王十九……”
寧不凡使勁拍了下王十九的肩膀,感慨道:“你的智謀勝我遠矣!”
這一刻,寧不凡真心嘆服王十九的智慧,甚至有些自慚形穢,如此萬全之策,竟然都能想得出來,厲害,太厲害了。
王十九乾笑兩聲,“這個嘛……咳咳,謬贊,謬贊!”
他不會告訴寧不凡,他抵達柳村之時,在村門口見過寧小小和大黃狗。
他也不會告訴寧不凡,當大黃狗搭着他的肩膀對他侃侃而談這些個奇思妙想之時,他的心頭究竟有多麽震撼。
看來,寧立這輩子最大的貢獻,大抵就是收下了大黃狗這個徒兒。
對于王十九厚顏無恥的攬盡功勞,大黃狗倒也懶得搭理,深藏功與名,繼續陪着寧小小抓蝴蝶。
天機榜狗,名副其實。
——
十七年,匆匆過去。
這一年,是很普通的一年,卻發生了許多不平凡的事情。
天風國皇後久病成疾,不吃不喝,雄心壯志的皇帝陛下似乎一瞬間被抽走了精氣神,在病榻前陪着皇後度過最後的七日時光,在皇後香消玉殒的那一刻,皇帝陛下随其而去,雙雙崩于靈寶大殿。
天風國太子姜協繼承神器之位,改號建元。
同年,孟河朗率領十萬部将叛逃,在東荒國皇帝耶魯寧昊的默許下,取了東海四州為立足之地,四州刺史春夏秋主政,孟河朗統兵,自此裂土封王,終達夙願。
天風國大怒,率領二十萬威武之師攻伐東荒,耶魯寧昊禦駕親征,這一戰,隕星天落,無數修行者與兵将宛若流星般迅速綻放與湮滅,殺得血海狂潮,卻是不分勝負。
恰在此時,大燕國皇帝雲烨令大司空呼延覺羅率兵十萬齊襲天風國腹部,姜承與徐将不備之下,竟遭大敗,缙雲公主臨危受命,率領使團親赴北滄國鳳陽城,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北滄新帝李如意,李如意親下诏令與天風國結盟,上将軍贏邑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馳援天風國西疆戰線。
自此,四國之戰,徹底爆發。
天下動蕩,江湖更是亂成一團。
一位姓牛的男子,茍在深山老林,修得劍道巅峰、直至天下無敵,終于出山,以一手精妙劍意,敗盡天下劍道高手,豪奪俠客榜首,隐有當世劍仙之大風流。
一位姓寧的姑娘,終于厭倦了村子裏的恬靜風景,閑心忽來,帶着一條老得快掉牙的大黃狗走入江湖,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不僅奪下蝶花榜第七的名號,更是以強橫的境界跻身俠客榜前五之列,叱咤風雲,一時無兩。
葉麟的兩個兒子,因為飯量太大,被扇羅衣拿着掃帚趕下了山,這兩位面貌平平無奇的男子在尋常時候耷拉着眉眼,瞧着似乎有氣無力,出手之時卻淩冽如雷霆,彈指便可牽引天地風雪,引為劍意,是為劍道大修行者。
這一年,是天下最動亂的一年,也是江湖最昌盛的一年,湧現出無數天賦驚豔的奇才。
十七歲的王姓少年,騎着一匹劣馬,一手柳枝、一手酒壺,大步走入江湖,以二品聞道之姿,竟然敗盡一品高手,最終得到牛劍仙的賞識,被收為親傳弟子,修得問心劍意。
王少俠在江湖上遇見了王女俠,兩人一見傾心,結成俠侶,橫行江湖。
寧小小帶着老黃狗行走江湖時,遇見過這對神仙俠侶,老黃狗竟是趴伏在地,涕淚橫流,嗚咽不休。
與王姓少年同村的發小,是個姓張的小夥子,這小子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天生就有扛鼎之力、霸王之姿,此人狂妄至極,對修行之法嗤之以鼻,自創體修之法,以拳腳硬撼兵器,打的無數江湖好手叫苦不疊。
陳子期親自入世,在一個荒蕪的村子裏找到了轉世的陳富貴,陳子期嘿嘿笑着,拿起藤蔓将陳富貴綁在樹上,狠狠抽了一頓,“我啊,可不是在欺負你,而是在鍛煉你,你小子很有天賦,我很欣賞。”
這孝不孝的暫且不提,總歸,陳子期确實将鍛體之法傳了下去,大抵很多年後,陳富貴又能成為天下聞名的體修和鑄劍大師。
蕭晨和刑天偷偷摸摸的走出九霄天,在天橋底下尋到了沿街乞讨的普智和尚和孫乾,興奮之下,将兩人狠狠揍了一頓。
最後,刑天帶走了鼻青臉腫的孫乾,蕭晨帶走了鼻歪眼斜的普智,各自教導修行之法,這九霄天的因果,也算是了了。
葉辰尋到了葉昊和葉靈秋,将其收入門下,傳下一十七年蟬。
雲潇潇最終是沒有變作夏夜,她與王龜一道被王十九抓去,王十九親自傳下天人之法,賜下仙緣。
趙政、諸葛軒逸、公孫未、紫衫南風、燕十三等人,則是被歪嘴派人請上了山,如今的歪嘴,那可是響當當的輪回之主,天下皆知其名號,雖然歪嘴這武道境界差了些,這麽多年才走入一品初鏡,但耐不住這厮人緣好啊,又有各方勢力撐腰,就算是名震天下的那些個大修行者都得給歪嘴幾分薄面。
所以說,自個兒的努力真是不如抱好大腿,妥妥走上人生巅峰。
轉世的張火華成為了個文人,斯文的很,在王十九的刻意安排下,張火華遇見了轉世的栎陽公主,以詩定情,互許終生,要說王十九也是話本小說看多了,硬生生是給這兩人之間整出了無數的磨難,最終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張先生大風流,為人間力挽天傾,自然是要厚待的。
這一世的張火華大抵是無法走上修行之路,但他會有一個很好的人生,待得再次轉世,才是他接受仙緣的時候。
為了人間大義願以死成道的人,人間永遠會記着這份恩情,正如命運所言,凡有懲戒,自有饋贈。
所有曾與天道博弈的人,都被王十九安排了一個極好的轉世,也賜下了相應的仙緣,或是一世,或是百世,終究是要回到天上,再複蘇此世記憶。
做完了這些之後,王十九卻有些苦惱了,因為,還剩下最後一枚真靈印記,沒有投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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