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兩人的命運,陡然相連。
又過幾年,長孫婉兒在一次詩會上,遇見了個名為裴琦的落魄書生,生了愛慕之心。
這一刻,裴琦終于走上了為家族報仇的道路。
長孫家注定覆滅,長孫婉兒注定悲慘。
因果之事,皆随緣法,這是任何人都難以真正看破的天機。
當因果到來,當緣法臨面,即便是執柄命運的王十九,也得俯首稱臣。
因為算命之人,永遠無法看到,屬于自己的命運。
而長孫婉兒,是王十九的命。
其實,也可以換句話說——長孫婉兒,是王十九的劫難。
三年前。
長孫家蒙難,長孫婉兒絕望之下,王十九踏天而來。
王十九付出了幾乎當場死去的代價。
若非仵世子陽處處留手,王十九十死無生。
七八個月前。
長孫婉兒再次回到洛水城,在雲烨的步步相逼之下,自斷生機,又是王十九,踏天而來。
其實,在那一刻,長孫婉兒已經死了。
王十九沒有猶豫,毅然以真名執柄天道,強行一刀将自己的命(生機與氣運)斬斷,分了一半給長孫婉兒,于是……長孫婉兒才能奇跡般的死而複生。
這一次,王十九付出的代價,更為慘烈,他徹底喪失了屬于自己的權柄,之後便再也無法依靠真名執柄天道。
與王龜一戰,可以說,王十九僅僅動用了一半的實力。
即便如此,他仍然與王龜打的兩敗俱傷,甚至在棋局一道,徹底破了王龜的‘天算’之法。
由此可見,命運之強。
由此可見,王十九不愧是萬年一降的神子。
可惜……這位神子,今日或許将要徹底落幕。
……
“咳咳……”
王十九咳出一大口血,目光疲憊,嗓音沙啞,“對了,咱們家地窖藏着的那幾大箱金子,你可得好生保管,那可都是我畢生心血。還有……我之前在地窖口布下的陣法,在我死之後,估摸着得失去效用,你得尋些草垛,将地窖口掩埋一二,莫要教旁人瞧去門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握着長孫婉兒持刀的手,往自個兒的心口緩緩刺下。
長孫婉兒渾身發抖,淚眼模糊,拼命用力抵着刀鋒,讓其無法觸及王十九的血肉。
讓她殺死王十九,猶如萬刀割心一般痛苦。
可,王十九卻能在這般慘烈的場合,還不忘提及金銀之事,讓長孫婉兒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失控,破口大罵起來,“錢錢錢,你就知道錢!這一輩子,你就鑽錢眼兒裏了!你都……你都成這樣了,還只會說這些,就不會說說別的話!”
王十九沉默片刻,輕聲道:
“婉兒,你可是我的命,即便我死了,你也得好好活着,當然……若是能好好對待我藏起來的幾大箱金銀就更好了。再說了,你又不是王安琪,那敗家娘們兒是個手撒千金的主,我可不敢将我的寶貝托付給她,思來想去,還是你夠勤儉持家,将金銀托付給你,我放心。”
這話,可一點兒都不好笑。
或許,人在臨死之時,都想着多說些話,王十九還有很多話要說,可他沒有時間了,他能夠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不斷融入這座天地,他的境界,也在一步步臨近那座木門。
恍惚茫然中,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團璀璨的光芒,光芒
光團的聲音,震耳欲聾,“你是命運,你是我遺落人間的印記!”
王十九嘆了口氣,“我是你爹,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
光團越發明亮,甚至有些刺目,“你,即将尋回屬于你的真名與權柄!”
王十九目光複雜,“兒啊,爹是真不想要你,你能麻溜的滾遠點兒嗎?”
話又說回來,婉兒咋還不動手呢,這眼看着都沒時間了。
‘噗呲!’
一聲輕響。
王十九回過神來,看向長孫婉兒那一刻,忽然愣在原地,驀然瞪大雙眼,腦海一片嗡鳴。
只見,長孫婉兒緊緊握着刀柄,刀身依然刺入她的胸口,溫熱的鮮血噴薄而出,剎那染紅白裙。
“幾個月前,我聽你說過,你無法以真名執柄天道,是因為你用你的命……救了我。”
長孫婉兒凄然一笑,輕輕躺在王十九懷裏,柔聲道:
“我啊,只是個貧賤之人,從來不值得你為我付出如此代價。王十九……我将你的命,還給你了,你要好好的活着,即便活的很辛苦,那也要堅強活着。畢竟,你還有地窖裏藏着的那幾箱金銀,要照顧呢。”
随着長孫婉兒的氣息越發孱弱,絲絲縷縷的金光從她的身上溢出,融入王十九殘破空蕩的身軀。
王十九只覺着這整件事情,甚是荒唐與可笑,他張了張嘴,喉嚨似乎被一塊兒石頭堵着,說不出話,只能不斷伸手去擦拭長孫婉兒身上不斷湧出的溫熱鮮血。
這個向來堅韌驕傲的少年,終于哽咽起來,繼而放聲大哭。
他真是個廢物啊,經脈盡碎,動彈不得,連阻攔長孫婉兒的死去,都無法做到。
這時,王十九的面前,又浮現出了一團璀璨的光芒以及虛掩着的木門。
他在虛晃朦胧裏,猛然将整片木門踹得稀碎,再一把抓起振振有詞的光團,狠狠一口撕咬下去,吞下腹中,血中帶淚,又酸又鹹。
長孫婉兒最後一聲輕喃,說的是,“若是……我當年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
若是她沒有遇見王十九,或許王十九便不會有這般悲慘的命運。
多好。
可長孫婉兒并不知道,在她還是楚嬌娘腹中的胎兒之時。
王十九就看到了她。
只驚鴻一瞥,便誤了餘生。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入人間。
面色憔悴、嘴唇乾裂的王十九,輕輕抱起死去的長孫婉兒,踉跄起身,他掀開地窖,打爛幾大箱金銀,沉默着一步步走下輪回山頭,走向人間。
天機閣之人,窺測天機,當受五弊三缺,越是近道之人,便會承受越大的因果。
那麽,何為五弊?
——鳏、寡、孤、獨、殘。
那麽,何為三缺?
——錢、命、權。
我就是一條……被趕出家門的可憐野狗。
這句話,是王十九親口對王十八說的。
其實,天機閣之人,皆是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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