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野狗
十九年前。
燕國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兒。
素有賢良名聲的右丞相兼任禦史大夫的梅成風與洛水城守将兼任中軍大将的裴九君,密謀造反一事敗露,被一道旨意抄家滅族,足足兩百七十八口人,在八月初九這一日,被壓入菜市場,斬首示衆。
這事兒轟動了整座洛水城,閑來無事的百姓們,都忙着去湊熱鬧,想看一看刀斬頭顱的好風景,再順便罵上一句‘狗官’。
其實,他們哪裏知道這梅成風與裴九君到底是不是狗官,他們只是想過把嘴瘾,畢竟……瞧着曾經高高在上的大老爺成了個瑟瑟發抖、癱在地上的泥人,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在洛水城街頭擺攤的王十八,瞧着百姓們蜂擁而去,長長嘆了口氣,看來……今兒的生意,又得耽擱了。
可真正讓他惋惜的,還不是破落的生意,而是要被斬去頭顱的那兩百七十八口人。
梅成風與裴九君是好官,而且是真正心系蒼生、為民謀生的好官,可他們今日卻要被廟堂以謀逆之罪斬下頭顱,甚至殃及族人性命,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痛惜的事情。
不過,卻理所當然。
梅成風身為右丞相,卻與左丞相長孫無忌政見不一,又自命清流不願與百官同流合污,數次遞上折子怒斥百官,這……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裴九君身為洛水城中軍主将,手握偌大權利,向來是皇室心腹,可随着老皇帝的身子骨越發虛弱,大司空韓貂寺便想着将裴九君拉入麾下,可惜這裴九君是個直性子之人,不僅怒斥韓貂寺、更是數次彈劾長孫無忌。
你們說,這兩人如此忠君愛國,如此清廉公正,他們若是不謀反,誰謀反呢?
擋了韓貂寺與長孫無忌的路,豈能不謀反,豈能不被株連全族?
冤屈與否,其實并不重要,下位者永遠看不清真相,而上位者永遠裝作看不清真相。
生于這個混亂不堪的時代,‘看得清’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王十八身為天機閣之人,觀星明相,只是掐指一算,便瞧出了這件事情的原委,但他卻沒有想過要插手此事,這畢竟是俗世之事,也是俗世因果。
正當王十八懶散收攤的時候,卻瞧見了一位神色焦急的婦人從街道那一頭匆忙跑來。
這位婦人,懷裏抱着一位白發嬰兒。
王十八只看了一眼,便怔在當場。
古人曾言,千年降重瞳,萬年降神子。
這位正在婦人懷中酣睡的白發嬰兒,通體晶瑩、悟魂靈骨、氣魄不凡,是天生的神子,也是萬年難遇的修道者,可以說,一旦走入修道之路,可以穩穩踏入不惑之境。
王十八咽了口唾沫,根本移不開目光,心髒撲通亂跳,腦海一片嗡鳴。
直至,這位婦人越過攤子,要往街道那頭繼續跑去之時,王十八才回過神來,急忙攔下婦人,說道:“将這孩子交給我。”
婦人目光躲閃,緊緊抱着孩子。
王十八呼吸急促,望了眼遠處街道,繼續道:“你名呂沐清,年有二十三,是燕國右相梅成風的夫人,在梅家被抄家之時,梅成風吩咐人手,将你藏了起來,你想要趁着城中騷亂之時,逃出城去,我知道,我都知道。”
婦人聞言,心中懼怕交加,退後一步,“你是誰,你要做什麽!”
王十八連忙擺手,斟酌片刻後,緩聲道:
“整座洛水城都被韓貂寺派人圍着,你逃不出去,這孩子也逃不出去,甚至……我可以斷言,只要你走出這條街道,便會被百餘将士砍殺在地,若要活下去,唯有一法,那就是将孩子交給我,我會護着你們母子。”
呂沐清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不顧王十八的攔阻,徑直沖出街道……遇見了百餘位甲胄在身的将士。
或許,很多人會說,這是個愚蠢的女人,為什麽不去相信王十八呢?
但是,很多人忽略了她是一位母親的事實。
在母親心裏,只有孩子在自己的懷裏,才是最安全的。
然後,意料之中的刀劍落在呂沐清身上,匆忙趕來的王十八,再也顧不得天機閣的規矩,抓起算命的破幡便殺入敵人。
也許是這個白發嬰兒命不該絕,也許是這位母親死死的護住了孩子,王十八拼力殺退數百将士後,發現這位白發嬰兒……還活着。
王十八小心翼翼的将白發嬰兒抱在懷裏,長長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午時三刻。
菜市場裏,兩百多頭顱接連落地,圍觀百姓無不欣喜雀躍,拍手叫好。
王十八伸手,捏了一下白發嬰兒的柔嫩小臉,輕聲道:“以後,你便是王十九了。”
鳏、寡、孤、獨、殘,這是天機閣之人的宿命。
在白發嬰兒成為王十九、成為天機閣之人的這一刻,也永遠的失去了他的父母。
這才叫做,命中注定。
夕陽落下,王十八一手抱着王十九,一手持着破幡,趁着鬧市複又擺起了算命攤子。
也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太差,攤前,來了一位小腹微微隆起的貴人,這位貴人有個好聽的名字,楚嬌娘。
但是,為什麽說她是為貴人呢,因為……她是長孫家的兒媳婦,也是長孫空的夫人。
“聽說你的卦相很靈,”
楚嬌娘吩咐侍女取了金銀,放在王十八的攤子上,笑道:“你來給我算一算,我這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命運如何?”
王十八沉默半晌,低眉看了眼懷裏酣睡的王十九。
眼前這位楚嬌娘,是長孫家的少夫人,而長孫家是王十九的仇人。
偏偏,這位少夫人腹中的孩子,與王十九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命運脈絡。
或許,這便是因果。
王十八插手俗世之事,帶來的偌大因果,而這些因果,最終皆要落在王十九的頭上,這是生死之劫,天大的災禍。
苦命的孩子。
王十八仰天輕嘆,仍舊沒有說話,心中越發煩躁。
楚嬌娘卻興致不減,笑道:“我與夫君商議過了,這腹裏的孩子若是男兒,便取名成蛟,若是女兒,便取名為……”
不待她将話說完。
王十八先是将桌案上擺着的金銀盡皆掃落,又猛然将攤子掀翻,狠狠一腳踹了上去,平靜道:“婉兒,長孫婉兒。”
這時,王十九緩緩睜開茫然的眸子,看着楚嬌娘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起來。
王十八面色淡漠,再也不願待在此處,起身便走,轉身那刻,正好與躲在十餘丈外、蜷縮在牆角的一位小乞兒四目相視。
這位小乞兒,名為裴琦,是裴九君的嫡長子。
他,此時正死死的盯着楚嬌娘,眼裏盡是怨恨。
又是……一份因果。
十一年後。
王十九被王十八一腳踹出了天機閣的大門,扔了根破幡、讓這吊兒郎當的玩意兒拿去自謀生路。
因果之事,是上天注定。
某一日,王十九餓的兩眼發綠,混入一座寺廟,想要偷些饅頭果腹,卻被一群禿子發現,踹出了寺廟大門。
他正哼哼唧唧的咒罵這群禿子之時,轉身便遇見了一位漂亮的小姑娘。
小姑娘抿嘴笑道——小道士,你怎麽被打出來了?
這位小姑娘,便是偷摸跑出長孫家的長孫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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