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寧不凡不會做出拔劍斬向人間之事,那麽……日後拔劍斬向人間的人,究竟是誰?
這是一件只需稍稍深思、便會令人覺着心驚肉跳的事情。
基于此點,孫乾雖然覺着寧不凡是個不錯的後輩,但他只能選擇殺死寧不凡。
因為,孫乾從來都将自己當做紅塵仙最虔誠的弟子與人間最忠誠的護道者。
即便到了這一刻。
孫乾仍然認為,他将要做出的事情,是一件對人間有益的事情,所有不遵循他心念的人,皆是該死的攔路之人,皆是人間的隐患與禍害。
寧不凡心裏有些煩躁,搖了搖頭,将不斷湧出的繁雜思緒抛之腦後,看向孫乾,緩聲道:
“你認定了我的未來,否定了我的過去,還要扭曲我的現在,這就是你這二十四年來,一直對我做出的事情。王十九曾經對我說過,過去是可以預測的虛假,未來是不可預測的真實,無論是修道者亦或是平凡百姓,都該活在當下。”
“無論,我未來究竟會不會做出什麽窮兇極惡之事,但只要我沒有真正走到這一步,便不是罪人,便不該死。老祖宗,您自诩為‘人間護道者’,可您卻要以我未來可能做出的惡事,來殺死現在的我,此為誅心之舉,實在沒有道理。”
或許,正是村長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一直将寧不凡護在身後。
真正純粹的‘人間護道者’,可以為了人間的平穩而殺人,卻不可誅心。
一旦做出誅心之舉,便失去了作為護道者的虔誠與公允。
因此,明面上看起來,似乎六位天順地仙皆是人間護道者,實際上,真正護衛人間平穩的,唯有柳村村長一人。
二十多年來,村長雖然一直沉默,卻時刻守護着人間。
“唉——”
孫乾長長嘆了口氣,似乎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何嘗不知道寧不凡說的話很有道理,他何嘗不知道寧不凡不該死。
可……六位天順地仙,都要抵達壽盡,後輩還未成長起來。
他們死後,劫難來臨,人間如何抵擋?
立下不可知之地、守護人間,是紅塵仙的囑咐,這份囑咐像是巨石一般壓在孫乾心口,壓了足足三千餘年,讓他幾乎無法喘息。
他對寧不凡說的話,只是在安慰自己、說服自己,他不願承認腐朽,更不願違逆紅塵仙的囑咐。
孫乾心裏空空落落,他終于意識到,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
當然,他心中也有欣慰。
因為……随着時間的不停流逝,孫乾胸口處的猙獰傷勢已經不再流血,猩紅箭矢漸漸失去光澤、變得黯淡下來。
這般情景,并非是傷勢愈合,而是他與寧不凡的談話耗費太多時間,他的鮮血已經淌盡,翻卷血肉泛白,真靈将要徹底渙散。
孫乾要死了,對于一位活了數千年的老人而言,更多的是解脫,是走出煎熬。
寧不凡望着孫乾漸漸化作熒光消散的身影,心中也很欣慰。
因為,他成功的借勢殺死了一位天順高手,成功的耗死了孫乾,也即将會成功的将刑天營救出來,從此之後,他再也無需擔憂随時都會降在身上的殺機。
只要孫乾死去,安靜的死去,這座江湖便能真正清靜下來。
不過,當寧不凡看到孫乾輕輕擡手之時,終于明白,這位老人家,似乎……并不想安靜的死去。
孫乾低眉,望着方才藏在手心的一滴鮮血,輕聲呢喃道:“即便真的做了錯事,即便真有千般罪過,只管将惡名盡歸我身,只管讓後世口誅筆伐,為了人間,孫乾無悔!”
寧不凡聞言,頓覺心驚,渾身汗毛豎立,忙斂袖蕩起大片劍意護在周身,嚴陣以待。
他從來不會低估将死之人能使出來的力量,何況……這位将死之人,還是一位活了數千年的天順高手。
只見,身形佝偻、白發蒼顏的孫乾,顫巍巍并起兩指,将手心那滴鮮血輕輕撚起,像是捏着一枚鮮紅棋子,整片天地忽然肅然大靜,涼風凝結,飛鳥懸停,就連地面升騰而起的塵煙,也漸漸不敢作出動靜。
這個瞬間,立于白玉山巅的柳村村長,猛地皺起了眉頭,緩緩站起身。
餘下幾位天順高手,皆将目光放在孫乾手中的這滴鮮血上,默然無聲。
孫乾緩緩呼出一氣,以極為蒼老虛弱的嗓音說道:
“以我之血肉,作奈何之橋。以我之骨皮,作黃泉之水。以我之真靈,作彼岸之花。以我之佛名,作幽冥地獄。我佛慈悲,大慈悲,我佛無量,大無量,我入地獄,施主亦往。”
話音落下之後,孫乾渾身血肉、面皮、骨骼,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粘稠污穢之物,唯有那一滴鮮血,仍舊刺目。
寧不凡瞧見這般可怖情景,頓覺心驚肉跳頭皮發麻,猛然提劍,斬出一道雷霆缭繞的劍意直刺孫乾,也不看效用如何,擺袖蕩起大片劍光,便要逃離。
‘锵!’
劍光大亮,亮徹天地,劍氣直沖雲霄。
孫乾自知死之将至,卻輕笑出聲,用盡力氣,将手心撚起的這滴鮮血,輕輕向前一遞,他最後一聲呢喃,說的是,“終不負,大歡喜。”
随着這位天順地仙的死去,整座天下忽然陰雲密布,響起慨然悲歌、下起連綿細雨。
‘咔嚓!’
一聲脆響。
孫乾丢出來的那一滴鮮血,輕易便穿透了凝為實質的劍光,以極為恐怖的速度奔向寧不凡,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貼近寧不凡三尺之內,卻又一掠而去,直沖天外,悄然無蹤。
寧不凡身形稍頓,略微愣神,目光順着鮮血掠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連死都無懼的他,心裏終于生出驚恐。
孫乾覺着,這招以死換死、名為‘佛渡幽冥’的招式,若是落向寧不凡,憑借寧不凡的不惑實力,或許有機會能夠避開,這樣不好。
于是,這滴鮮血的目标,從來都不是寧不凡,而是……萬裏之外的王安琪。
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既然先前,寧不凡能夠為了救出王安琪與刑天,不惜冒着性命危險,直面九霄天。
今日,寧不凡自然會為了救下王安琪,再次身犯險境,而且,是必犯之險、必死之局。
寧不凡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猛一揮袖,身影頓化雲煙飄散,瞬息掠過萬裏路,直入極寒之地,伸手便将目光茫然的王安琪輕輕擁入懷中。
‘噗呲!’
一聲輕響。
這滴鮮豔欲滴的鮮血,輕輕刺入寧不凡胸膛,帶起一抔血焰。
場上衆人皆将目光放在兩人身上,寂靜無聲。
王安琪愣神片刻,蛾眉微皺,試探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寧不凡沉默少許,抿了抿嘴,輕輕搖頭,“什麽都沒發生。”
是的,孫乾沒有猜錯。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