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佛渡幽冥
萬京城，江家。
待客偏殿。
許洋看向葉麟，若有所思道：“葉麟，你手裏的劍……去了何處？”
葉麟撓了撓頭，老實回道：
“方才，我聽到小師叔喚了我一聲，于是，我便不假思索的将劍遞了出去。其實……我也不知道劍去了何處，等它回來，我問一問它。”
這話聽着，着實有些引人發笑，不過許洋心中明白，葉麟說的是大實話。
葉麟磨了十年的劍，雖然沒有名字，卻生出了靈智。
許洋輕輕颔首，握緊了手中落日神弓。
既然葉麟的劍去了寧不凡身邊，便該有人去死了。
……
與此同時。
北滄國，荒蕪山脈。
萬裏而來的晦暗長劍，将金蟬穿體而過後，徑直飛往寧不凡身側，像是靈動鳥雀一般，繞着寧不凡周身滴溜溜亂轉。
寧不凡伸手輕握，杵劍起身，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擡眉遙望。
這時，斷成兩半的碎星劍與渾身染血的金蟬，一道從數十丈高空徐徐落下，像是秋日落葉，滿是蕭瑟悲涼，随着不斷吹拂而來的清涼微風，搖曳徘徊，然後重重砸地，濺起數丈喧嚣塵土。
“老……老祖宗……救我，救……”
金蟬渾身痙攣抽搐，面容扭曲，目光呆滞，只能下意識呢喃，他認為，只要老祖宗出手，便能解決所有問題，一個小小的寧钰，區區野種而已，又算得了什麽？
這一幕，過于慘烈。
孫乾只是靜靜觀望，面色沒有泛起絲毫波瀾，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似乎在他心裏，金蟬的生死，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甚至連他自己的生死，都并不重要。
他是紅塵仙的弟子，他是守護人間三千餘載的天順地仙，眼裏……從來只有整個人間。
很快，溢出喉嚨的鮮血，便将金蟬的呢喃堵在嗓子眼。
他不斷吐血，不斷想要掙紮着起身，不斷以晦暗的目光掃向天穹，欲找尋到老祖宗的身影。
金蟬或許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有死于非命的一日。
可是，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是不會與他打招呼的。
黑暗降臨的似乎有些快，頃刻間便将金蟬徹底吞噬，他整的身軀漸漸化作淡淡的金色熒光，像是午後炊煙般，袅袅飄散，循循融入天地，散去的天地之力像是暮時夕陽般，蓋壓半座天穹。
半座天下的人，若是此刻擡眉，都能看到天穹上像是潮水鋪疊而來的濃郁金芒，或許還不有不少人感慨一句——好風景。
寧不凡望着天上那片久久不散的金光，輕輕搖了搖頭。
縱觀金蟬這一生，也唯有在死後，才會真正引人矚目，這不得不說，是一件足夠可悲與可笑的事情。
“寧钰，”
孫乾終于将目光複又放在寧不凡身上，輕聲道：
“二十四年前，你降生的那一刻，很多人都看到了你在未來會對人間拔劍的畫面，我們六位人間護道者，也一直在思考——若是三魂七魄齊聚你身之後，師尊會不會複蘇于人間。”
寧不凡握緊了劍，緊緊盯着孫乾的一舉一動，一邊尋找出手的時機，一邊随意回道：
“想了二十四年，你們想明白了嗎？”
其實，寧不凡并不想與孫乾說什麽話，他只想殺死孫乾，或者耗死孫乾。
但眼下看來，孫乾受了重傷，而且是不可逆轉的重傷，他胸口插着的那根猩紅箭矢，時刻都在吞噬他的血肉與真靈，讓他越來越虛弱。
拖得越久，局勢對寧不凡便越是有利，因此，他自然不會吝啬費些口舌。
孫乾輕輕咳出一口血，面色又蒼白幾分，嗓音略顯疲憊，說道：
“你應該知道，人間的修行路出了差錯，不惑上境之後該是‘仙人境’，可我們人族的先輩，卻妄自創立‘天順地仙之境’。在這個如同囚籠般的人間。無數年來，唯有師尊一人走入仙人境，後世之人若想踏入仙人境，唯有融入師尊三魂七魄，才有機會繼承早已斷絕的仙路，成為真正的仙人。”
“在我們看到的未來畫面裏，你已經成為真正的仙人，這預示着……若是我等不加阻攔，你會在久遠的未來，成功融入師尊的三魂七魄，重續仙路。人族有仙人降世，本該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可你卻提劍斬向人間，欲塗炭生靈。”
寧不凡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他并不認為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情，但顯然，無論他如何平心靜氣的解釋，這位已經走向腐朽的‘人間護道者’都不會相信他。
當一個人先入為主的将你當做惡人的時候，無論你做出什麽好事，他都認為你是在藏匿狼子野心。
人們心中成見，如同難以搬動的大山。
寧不凡不想去搬，也搬不動。
孫乾摸向胸口傷勢，将鮮血抓在手心，低眉看了看，繼續道：
“師尊是仙人，真正的仙人，絕世脫俗、胸懷若谷，對人間有大愛。祂，絕不會做出拔劍斬向人間的事情，因此，我們認為，即便你融入了師尊的三魂七魄，成為仙人，也不會成為複蘇的師尊。”
寧不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還真是個……不好不壞的消息。”
寧立布局二十餘載，只為讓紅塵仙降臨人間，或許可以說……他只是想讓人間降臨一位真正的仙人，以此對抗将要到來的災難。
而，讓仙人降世的方法，唯有融入紅塵仙的三魂七魄。
起初，寧立選擇了身負重瞳的仵世子陽來承載紅塵仙的魂魄，可命運似乎與他開了一個有趣的玩笑——在許君的哽咽懇求下，王十八将鳳髓融入生來便死的嬰兒體內。
于是，以寧钰為名的谪仙降世。
也是在這一刻，天底下所有不惑與天順高手，看到了寧钰對人間揮劍的未來畫面。
可若是在那個時候，将鳳髓從寧钰身軀剝離出來，寧钰只能再次死去，寧立別無選擇，只好将承載紅塵仙魂魄的人選從仵世子陽換作寧钰。
寧不凡從柳村走出來後，按着父親安排好的道路走向聽雨軒，這一路上，他知道了許多當年的真相，也知道了父親的真實目的。
自那時起，寧不凡便開始思考，若是真正融入三魂七魄之後，他會不會被複蘇的紅塵仙吞噬，他會不會就此死去？
世間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發展到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但孫乾今日，卻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孫乾認為，寧不凡即便融入紅塵仙三魂七魄之後，也不會成為紅塵仙，因為紅塵仙對人間有大愛，不會塗炭生靈。
這對于寧不凡而言，或許算是個好消息，但他很敏銳的察覺到，孫乾的話裏，還有另一層意思——你在走入仙人境後，雖然不會成為紅塵仙，卻也不會是寧不凡，你會成為一個畸形的、喪失自我的怪物。
這句話或許很難理解。
但，若是細細品味，便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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