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含笑九泉
王慶之本是個摳搜小氣的人,但自從在青州城下,被寧不凡與王安琪洗劫過後,心裏也想開了許多。
別跟老子談什麽狗屁金銀,區區俗物罷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俗,太俗!
高雅是什麽,那是一輩子的事情!
不過,在送了寧不凡如此‘薄禮’之後,王慶之心頭卻始終萦繞着一股淡淡的憂傷,隐隐刺痛,似乎是在滴血。
他也只好這樣安慰自己——東海四州如今已然盡入西荊樓之手,主子在八年前交代他的事情,也終于完成,這是再多金銀珠寶都無法買來的顯赫戰果。
只是……可惜了梅竹娘。
想到這兒,王慶之眸子略微黯淡,朝寧不凡微微拱手,輕聲道:“是了,還有一事要禀明寧先生……梅竹娘的屍骨,已然安葬。”
聞言,寧不凡面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沉默少許後,擡眉看着王慶之,問道:“安葬何處?”
王慶之略微擺袖,“沉花船入海,葬游魚之腹。”
這是……死無全屍。
‘嘭!’
寧不凡猛一拍塌,怒不可遏,“王慶之!”
刀三爺忙上前一步,急聲道:“寧先生莫要誤會,這是安梅妹子的夙願。”
王慶之目光複雜,嘆了口氣,解釋道:“梅竹娘生前便在信中多次提及,江湖多有紛擾,雜亂無章,苦不堪言。若是有朝一日死在東海,不必扶靈歸鄉。就近尋一處孤島,再以花船乘其軀,鑿船送入東海。如此……死而含笑。”
生入江湖,死入東海。
難以想象,這是何等灑脫不羁的人,才能說出口的話。
寧不凡揉了揉眉梢,輕聲嘆息,“可總要留個,祭奠之處?”
刀三爺對此事不敢亂言,只好看向王慶之。
王慶之略微垂首,斟酌半晌,還是說道:“寧先生,安梅妹子既然不想再摻和江湖事,便是不願再見到江湖人。其實……祭奠與否,終究是未死去之人的妄念罷了。死了,就是死了,什麽都沒了,可活着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啊!”
他以最輕緩的語調,說着最冰冷的字句,揭開了寧不凡心中徘徊的對梅竹娘的濃濃愧疚,同樣的也是在安慰寧不凡。
人死了,就是什麽都沒了。
活着的人,還得繼續前行。
寧不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身體的孱弱,咳嗽兩聲,看向刀三爺,平靜問道:“醫者可曾說過,我還能活多久?”
刀三爺猶豫了會兒,硬着頭皮答道:“十五日。”
“夠了。”寧不凡費力撐起身子。
王慶之連忙上前,拿起早先備好的白衫,披在寧不凡身上。
他一邊侍奉寧不凡穿戴,一邊輕聲囑咐道:“那都是庸醫說的胡話,寧先生不可盡信。”
寧不凡笑了笑,“若是庸醫,你們兩人還敢放來為我診治?”
王慶之搖頭道:“生死之事,無人敢斷言。若要我說,寧先生身子強健,活個百八十年那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寧不凡斜瞥了王慶之一眼,“你若是去行醫,那才叫庸醫。”
王慶之讪笑兩聲,攙着腳步虛浮的寧不凡出了閣樓。
閣樓外,是一條古樸石橋,連接着不遠處的寂靜小樹林,石橋兩側,是微泛波瀾的湖水,湖面藏着一輪皎潔明月,熠熠生輝。
夜深,人靜。
寧不凡在橋邊涼亭坐下,眺望夜空,默然不語。
不得不說,梅竹娘葬于東海這件事,對他的觸動極大。
他此時在想,下一步……究竟要不要再往東走?
在夢中,村長爺爺曾說,若是寧不凡不想去聽雨軒,便回柳村,若是願回柳村,以村長爺爺神鬼莫測之力,定不會讓寧不凡死于什麽十五日之限。
然後,劉嬸便會将安琪接來柳村,從此之後,再也不用摻和江湖的紛紛擾擾。
忙于躬耕,阖家歡樂。
這不正是夢寐以求的平靜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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