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两个娃在里屋睡得香,小欢欢偶尔咂咂嘴,小来弟缩成团。
叶青青把炕桌收拾了,对李春莲道,
“你明儿起,就踏实住娘家。地里的活有大力哥,家里的活有嫂子和婶子,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把小来弟带大。这世道,女人也得自己掌运。”
李春莲抬头,通红的眼里终于有了活气儿,她冲叶青青磕了个头。
“妹子,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你指哪儿,姐打哪儿!”
李老汉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哼一声
“二丫头,爷信你。往后靠山屯谁敢嚼你舌,老汉我旱烟杆子抽他丫的!”
春燕娘破涕为笑,忙着去灶房热了锅剩粥,一家人就着咸菜,在深夜里吃了一顿安生饭。
外头寒风依旧,可叶家这炕头,头一回叫李春莲觉出:原来活着,是可以不挨打的。
晨光算是彻底撕开了靠山屯上空的灰幔,鸡鸣犬吠声里,叶青青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刚跨出门槛,冷风裹着麦糠和泥土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只是今儿这风里,似乎还掺着点别的味儿——是无数双眼睛窥探的灼热,和压低了的交头接耳。
“二丫头,起啦?”
“青青妹子,吃了没?”
道旁墙根下、柴垛边,不知何时已站了或蹲了七八个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叼着旱烟杆的老汉,见她出来,竟齐刷刷堆起笑,那殷勤劲儿,像是叶家院里埋着金山。
叶青青神色如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她穿得不算华贵,一身半旧的蓝布袄子,袖口利落地挽着,只那双眼,清凌凌的,像山涧浸透了的寒泉,叫对上视线的人心里莫名一咯噔。
“早。”
她应了一声,嗓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窸窣声。
翠翠正端着簸箕出来筛粮食,见这阵仗,小嘴一撇,扬声道,
“看什么看?没见我家二姐忙么?要借粮的,按昨儿规矩,屋里等着排号!”
人群骚动了一下。
王老汉赶紧磕了磕烟锅,陪笑往前凑两步,
“哎,翠翠丫头说得在理。二丫头,咱屯里人如今都晓得你家仁义,按原价借粮,还允欠到明年。老汉我……也想求个活路。”
话音未落,孙二娘扭着膀子挤上前,脸上褶子笑成了菊花,
“就是哩!二丫头有本事,挣下家业,还不忘穷亲戚。我家那缸底,可是刮不出二两糠了,你瞧……”
她话没说完,斜眼瞅见叶青青平静无波的脸,后半句“能不能多给二斤”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讪讪补了句,
“……瞧这荒年,可怜可怜吧。”
叶青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没接孙二娘的话,只对王老汉说,
“王伯,您老排后头。借条纸在桌上,借多少,按未涨价前的市价折算,来年还粮或等价银钱。按手印,拿粮,不赊欠。”
“哎,哎!”
王老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冲身后的人摆手,“都听见没?二丫头肯借就是天大的恩,别给脸不要脸!”
人群里有人低声嘟囔,
“就是,总比饿死强……”
可也有那不忿的,二狗不知从哪又钻了出来,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外围,阴阳怪气地哼,
“哼,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立字据?真要仁义,学那古时候大善人,开仓放粮,普度众生嘛!”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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