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深空站的门是周建国撬开的。
不是破拆。陈锐先用内窥镜看过锁舌,确认门后没有绊线和承压装置,周建国才沿着二十七年前的检修孔送入薄片,一点点顶开锈死的弹簧。锁芯转动时,门楣落下一层灰,秦岚让所有人后退,等便携采样器确认灰尘里没有挥发性毒物,才在门外铺开纸质进站单。
这座站已经不在任何现行网络里。为避免一次电子登记变成重新接入,所有人的身份芯片留在车上,照明用独立电池,测距、拍摄和编号都由不带通信模块的设备完成。
秦岚在进站单背面写下三条临时禁令。
不得坐上一号工位的椅子。
不得使用站内旧账号登录任何设备。
不得由单独一人汇总进入后的第一批发现。
第三条个人只领取一种颜色的证据卡,记录自己亲手测过的对象;不同卡片并列装袋,不排先后,不在现场形成第一份总报告。
工具箱被固定在门外的隔离车上。箱体没有打开,远程映射保持关闭,只有一根经过医疗员检查的有线外放接到秦岚肩侧。屏幕显示稳定度四十一,附加接入为零。
“听得见就说一次。”医疗员道。
过了两秒,林既白的声音传出来:“听得见。”
医疗员随即关闭常开话路,改成由箱内主动触发。四十一没有变化。
站内比旧图上窄。走廊两侧的设备已经拆空,只剩墙上的固定孔和被电缆拖过的弧形擦痕。九条地下线路确实从不同方向汇入最深处,却都在值守室外断开。断口氧化层完整,外面还包着停用时浇筑的封固树脂。周建国刮取一点树脂边缘,露出的铜芯发黑,没有近期搭接留下的亮面。
“物理上断了。”他只在黄色卡片上写。
陈锐沿墙检查另一端。九条线没有一起接进某台设备,而是分别消失在地板、灯槽、电话盒和通风机后的夹层里。有两条甚至只剩屏蔽网,芯线早在不同年份被抽走。他不接受“汇入一号工位”这个现成说法,只把每个断点的位置画成九张小图。
值守室门上的“一号工位”是手写的。黑色油漆压在两层旧漆上,笔画边缘却没有二十七年的剥落。紫外灯下,四个字的底层荧光反应也不一致:“工位”写得最早,“一号”至少晚了十二年,其中“一”字又覆盖过一次透明修补剂。
旧站图里没有一号工位。
本站先后用过方位编号、设备编号和字母席位,最早叫东值守席,后来改成授时核验台。每一版岗位表都还有二号、三号或相邻序列,却从未出现与“一号工位”并列的其他工位。它不是从正常编号中留下来的第一号,而是其他名称消失后,被单独补上的一个称呼。
门内确实摆着一套工作位。
钢桌焊在地面,桌面右侧嵌着停用前最后一代操作屏。椅子是更早的木框转椅,坐垫塌向左侧,扶手包着一圈已经发脆的白布。桌角放着蓝边搪瓷杯,杯底有半环茶垢,杯柄内侧粘着一小片褪色胶布。键盘损严重,槽口被不同宽度的工具反复撬开,边缘叠着铜屑、石墨和老式绝缘棉。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真,放在一起才不对。
周建国测出钢桌固定栓属于建站初期,后排两颗螺母却是十七年前才投产的规格。陈锐拆下线路槽盖,不动内部接头,只检查磨痕:最深的一道来自宽口钢钳,覆盖在它上面的是陶瓷剥线刀留下的细白划痕,再往上还有一次电动压接器的半月形撞痕。三种工具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代检修规程里。
搪瓷杯的生产批号比木椅晚九年,胶布又是停站后才配发给附近测控队的型号。纸质校时表印着停站前两年的版式,背面却沾有一种十二年前才更换的打印色粉。表上的三个勾也不是同一人所画:第一笔用力重,收笔向左;第二笔轻,数字“7”带横;第三处只画圆圈,石墨硬度不同。
许望舒没有让人移动杯子。她隔着定位框分层拍摄,再把证据卡铺在门外。
第一层只确认物件:桌、椅、杯、纸表、屏幕和线路槽均有实体,积尘、锈蚀与局部磨损连续,不是临时布景。
第二层确认年代:它们曾在不同时期被使用、替换或带入这间屋子。年代互相覆盖,不能收拢为某一次完整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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