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走”两个字出现时,月背灯塔还在继续回传。
下一帧是氧循环泵的流量,下一帧是外壁温度,再下一帧里,值守记录官把一只杯子从控制台左侧挪到了右侧。帧号逐个增加,校验值没有重算痕迹,所有动作都像从未中断。
只有总时长少了十一秒。
技术员把记录复制到三台互不相连的设备上。主控光钟认为缺口从三点零六分十四秒之后开始,灯塔备用晶振把边界放在十四秒前一点七毫秒,机械记录机却在纸带上留下十一道比正常齿距略窄的压痕。它不承认自己停过,只说明那段时间里,擒纵轮完成的摆次和电子记录对不上。
医疗终端给出的边界更晚。它依据值守记录官的呼吸波形判断,缺口可能发生在他吸气结束之后。生命维持台则认为缺口横跨了两次二氧化碳采样,因为前一次滤芯压力尚未回落,后一次已经恢复正常。
“哪一个是准的?”秦岚问。
“各自在自己的介质里都准。”技术员说,“但拼不起来。”
他把全部时间轴投到白板上。九条线,九个起点,最长与最短相差二点三秒。若强行把起点对齐,杯子会在被记录官碰到以前先移动;若按杯子移动对齐,机械钟就会多走三摆;若按呼吸对齐,氧循环泵会在接到调速指令前先降低流量。
这些差异不能组成一段被切碎的影像。它们只证明每种介质都少了十一秒,却没有任何两种介质同意这十一秒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系统在九条时间轴上方生成一条黑线。
【差异源于记录精度。】
【这十一秒已归入唯一版本。】
【允许根据前后状态生成连续内容。】
主控的补帧模块自动亮起。它先给出概率最高的画面:记录官伸手扶稳杯子,抬眼检查天线跟踪灯,随后在操作日志里确认一次无异常巡视。动作普通得几乎没有可疑之处,连袖口被低重力带起的幅度都符合此前四十分钟的运动模型。
许望舒拔下补帧模块的运算卡。
画面停在记录官尚未碰到杯子的那一帧。
“禁止算法补帧。”她说,“相似动作只能说明他平时可能这样做,不能说明这十一秒里他做过。”
技术员关闭自动连续化,系统又提出调用林望川残余通道。理由是十年前那份编号一同样记录过十一秒非计划供电,两段缺失可用亲缘映射互相校准。第二个建议紧接着出现:调用林既白当前通道,以稳定响应填补缺失语义。
许望舒把两项调用一起锁死。
“林望川没有为今天的空白留下答案。林既白也不是修补档案的材料。”她说,“任何残余通道都不得用于填空。”
月背值守记录官还在线。他没有看见系统生成的补帧,只按要求转到独立语音,报告自己能确认的事。
“缺口前,我把冷掉的水喝完,杯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盐片。我听见二号循环泵响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短。然后我把杯子挪开,准备记录泵声。”
他停了一下,不是回忆缺失内容,而是在翻看桌边的纸本值守册。
“缺口后,杯子在右手边,泵的警示灯没亮。我的笔帽扣在册子上,笔尖已经压到纸面,纸上没有字。天线方位从负十七点四变成负十七点六,自动跟踪仍开着。我左手拇指有一道新压痕,像是按过杯盖,但我不记得按过。”
秦岚问他是否感到昏厥。
“没有。我觉得自己一直坐在这里。也可能只是因为前后都在这里。”
“你体感过了多久?”
“七八秒,或者十几秒。不能更准。”
灯塔休息舱里还有两名人员。设备维护员说自己正从水袋里挤出最后一口水,吞咽后听见记录官翻纸,体感缺口从吞咽前开始;轮休通讯员却记得先听见纸响,后来才看见水袋瘪下去。两人的个人腕表相差零点六秒,谁也没有失去意识。维护员觉得中间短得只够一次呼吸,通讯员觉得足以走完值守舱到舱门的三步。可舱门压力感应器确认,无人在那段前后经过。
他们的感觉都被保留为个人陈述。体感既不能校准设备,也不能互相否定。若拿吞咽、纸响和脚步印象拼接,就会凭空造出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完整经历过的顺序。
记录官又补充了几件极小的事:他的舌尖还留着盐味;椅子向后滑了半格;泵壳温度升高零点二度;值守册纸角被手肘压弯;远端摄影机里,窗外一粒受静电影响的月尘已从视野上沿落到下沿。
这些变化证明那个人、那间值守舱和那些设备并没有在十一秒里消失。水被喝过,杯子被移动,天线发生微调,月尘继续下落。生活和机器都穿过了空白。
但它们不能证明穿过时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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