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院落,隐约听见伶人轻唱,莺喉婉转,就如绣女手上的丝线越拉越高,高到要将人的心都提出来。
裴瑾宣听出是《霸王别姬》的折子戏,四面楚歌,英雄末路,虞姬拔剑,霸王自刎。
他不是西楚霸王,身边也没有虞姬,哪怕是死也不一定轰轰烈烈。
可他毕竟是靖安王,就算四面楚歌,也不能失了气度。
裴瑾宣款步而行,转过最后一道游廊,看见水榭上的戏台,台上虞姬正挥着剑,剑花翻飞,闪得人眼花雀乱。
台下正对的凉亭里,萧靖远被吊在横梁上,双臂反绑,纹丝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裴瑾宣扫了眼,心已明了,他弯起桃花眼,朝太师椅上的梁王施以大礼。
“皇叔,侄儿来迟,莫怪。”
嘘……
梁王食指抵着唇,示意裴瑾宣噤声,而后他直指台上虞姬,小心说:“她要自刎了,看好。”
话音刚落,虞姬横剑刎颈,身姿一旋缓缓跌入霸王怀中。
“好!”
梁王拍手叫好。
台上生死与之无关,那不过是一折戏,虞姬死了,换个行头,照样登台。而台下这出戏,是他亲手搭的,生死无悔。
梁王转过头,看向裴瑾宣,蓝黑色的眸仿佛鬼魅的眼,清亮得吓人。
“可惜了。”他朝台上努了努嘴,“你说这虞姬,明知霸王已无生路,还偏要拔剑自刎,舍了命去陪一个将死之人,蠢不蠢?”
裴瑾宣立在原地,没有答话。
梁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话说回来,霸王好歹有个虞姬肯为他死。贤侄今日若也成了霸王,有谁肯为你刎颈相陪?”
裴瑾宣微微一笑,道:“侄儿怎敢与霸王相提并论,再者不管有没有人陪,侄儿都得探望皇叔,不是吗?”
“说得好!”梁王抬起拇指,毫不吝啬夸赞之情,“不愧是我的侄儿,比那坐龙椅的皇兄好多了,只可惜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皇叔此话怎讲?”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说着,他将茶盏搁下,瓷底磕在紫檀案上,抬眼看向裴瑾宣,左右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贤侄,你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懂。你替陛下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可你想过没有,有朝一日我梁王倒下了,朝中便再无制衡之力。到那时,你裴瑾宣功高震主,又知晓太多秘密,你觉得龙椅上那位病恹恹的皇兄,会怎么对你?”
梁王的话阴毒得狠,就像毒蛇的信子在裴瑾宣耳旁嘶嘶作响。
裴瑾宣依然笑颜明媚,只道:“皇叔这是在替侄儿担忧?”
“担忧?”梁王失声轻笑,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替你可惜。你是将帅之才,偏要去给一个将死之人当刀。你替他对付我,我倒了之后,他再杀了你。我的好贤侄,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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