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走后,后堂陷入死寂。
徐院判立在林慈身侧,时不时地看向裴瑾宣,心想要不要劝他几句。
裴瑾宣沉默了良久,而后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愧疚一寸寸压下去。
他回头看向林慈,斟酌半晌,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如水,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我会想法子治好你的眼睛。”他开口,声音很低,“若是治不好,我拿我的眼睛赔你。”
“哎呀殿下,大可不必啊。”徐院判听着着急,上前半步道:“臣祖父传下几帖清毒明目的方子或许可以试一试。即便一时半刻治不好,也能让林医士的眼睛舒服些。”
“有劳了。”裴瑾宣拱手,语气有些冷。他不是在怨徐院判,而是在怨自己。
徐院判亲自去药库抓药,研磨、煎熬,忙了半日,做出几帖敷眼用的药膏,小心翼翼敷在林慈眼上,再以白纱层层裹好。
一丝清凉渗入眼周,林慈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些许。可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得死紧,她无法适应这片黑暗,手不自觉地抓住裴瑾宣的衣袖。
眼下她只有他了,而他欠她一双眼睛。
裴瑾宣谢过徐院判,拿着药带林慈回了靖安王府。
华灯初上。
满院的蛇已被清理干净。廊下、阶前一如往常,灯纱鲜亮,院中梅花仍艳,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瑾宣没有张扬,悄无声息将林慈送回留芳园。
林慈坐在榻上,白纱覆面,清冷无瑕,就像一尊精美的玉雕,让裴瑾宣心醉,更让他心碎。他亲自端来饭菜,盛在小碗里,坐于榻边,舀起一勺,轻轻送到她唇边。
“听说枸杞明目,我在这汤里加了些。你尝尝,味道可好?”
汤刚送到嘴边,便被她推开了。汤汁泼了裴瑾宣半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作声,默默拿帕子擦净。
“不爱喝汤就吃些点心。你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会饿坏的。”他又夹起一块水晶糕,送至她唇边,“枣泥馅的,你爱吃。”
林慈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看着他。
裴瑾宣的手僵在半空,压了许久的愧悔又翻涌上来,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他觉得林慈定是在怨他,若他早到一步,早些除掉玄净,她便不会遭此劫难。
“我已将玄净杀了。”他说,“若是早知道他对你下了蛊,我定会留他半条狗命。
“他是我师父的儿子。”
林慈终于开了口,声音听来极为平静,手却抓上膝头的一片衣料。
裴瑾宣惊讶,不由追问:“你如何得知?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林慈点头,“他还提及,儿时曾见过我。可我不记得他了。”她顿了顿,抓着衣料的手又紧了几分,“所以他恨我。”
“简直荒谬!”裴瑾宣蓦然拍了下桌案,震得碗当啷一响,“那假和尚也不知吃的什么斋、念的什么佛,满肚子毒汁坏水。他定是为了乱你心神,故意编排出这桩事来。”
“起先我也不信。”林慈低下头,边说边努力回忆玄净当时的神态,“可是……他说得头头是道,又激动万分,我也有些迷惑了。”
“迷惑什么?即便玄净当真是逍遥子的骨肉,他身上可有半分逍遥子的气度?逍遥子悬壶济世,为民造福,岂是那玄净能相提并论的。”
“你也没查到我师父有子嗣,是吗?”林慈歪了歪头,白纱覆着她的眼,却像是在直视他。
裴瑾宣不假思索道:“我只查到了你。”
林慈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知道真相,师父当年,是不是与一位歌妓暗通曲款。若真是这样……”
“真这样,你也不欠玄净那厮。”裴瑾宣斩钉截铁,“这是他与逍遥子之间的事,凭什么迁怒于你?!”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