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裴瑾宣去了留芳园,刚入月牙门洞就见素问端着红漆食盘退出来。他扫了眼食盘上饭菜,原封不动。
素问见他目光落在冷透的粳米粥上,便低声道:“娘子今日胃口不好。”
“知道了。”
裴瑾宣颔首,径直走入房里,他打起帘子,目光巡睃了圈,堂屋内只点了一盏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轻晃,将周遭的影晃得一荡一荡,死气沉沉的。
裴瑾宣叹了口气,拿起火折子将堂屋内的灯一一点亮,点到最后一盏的时候,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像是从地里渗出来似的。
裴瑾宣心跳拔了个尖儿,他掌灯照去,林慈连忙以袖遮面,偏过头去。
裴瑾宣“呼”地将手中烛火吹灭。
林慈慢慢地放下宽袖,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芙蓉面。
她刚刚哭过了,眼尾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可她的神色却很倔强,似乎并不欢迎裴瑾宣过来。
“怎么了?”裴瑾宣把灯搁回案上,“谁惹你了?”
林慈垂着眸,始终没看他。她旋身坐到椅上,只留一道窈窕背影。
“没人惹我。”她说。
裴瑾宣望着她的背影,心莫名沉了下去。他绕到她跟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脸,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早晨的事?”
林慈微微一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恍惚间又看见了另一个人,同样的眉眼微蹙,同样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那事不打紧。】不知怎么的,林慈打起手势。
裴瑾宣以为她没心力开口,也缓缓地以手势回她:【那你为什么哭?】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势极温柔。
这番动作更像宋轩了。
林慈的心就像被撕裂一般,差点儿情难自制抱上去,可是刚抬了手,灯影下的人儿变了,心里底响起个声音:“宋轩不在了。他不是他。”
林慈的眼眸又泛起红,她抬起的手转而落到心口,按住隐隐作痛的地方,哽咽了下,说:“我做错了,我不该放那把火。”
裴瑾宣见她如此自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刚想开口,忽然间又不知怎么安慰了,只好将贴身的帕子递上去给她拭泪。
林慈没接,她移过目光,失神地望着豆点大的烛焰,喃喃低语:“在嵊州过得清贫,但日子有奔头。那时说好凑够银两就开间医馆铺子,待名气做大些,自然不缺人来。要是我没有放那把火,是不是铺子已经开了?或许……我们还有娃了。”
说到这里,林慈忽然笑了下,笑着笑着她又低头沉默了。
裴瑾宣看着她,心被狠狠地揪了把,痛得他想发怒。
难道他这靖安王府不够好,他对她不够体贴周到,她才会怀念过去,想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他很想知道林慈的亡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往事不可追矣,别想那么多了。”裴瑾宣将那丝涩意硬生生压下去,放柔了语气,“赵富贵不会再出现,你放心吧。”
林慈听出弦外之音,倏地抬眼,“你把他怎么了?”
“埋了。”裴瑾宣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埋了一只鸡,“不管什么事都得做干净。我向来不喜欢活口。”
说这话时,裴瑾宣的眉眼间多了丝狠厉,这是他与宋轩最不同的地方。
宋轩永远儒雅温顺,就像不小心落入凡尘的仙。
林慈看着眼前这张与宋轩一样的脸,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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