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小徒弟听了却嗤笑一声:“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我师傅本来就这么主张的,还用你说?我师傅可是这方圆百里最厉害的大夫,这点道理当然知道。”
沈安却没像徒弟那样不当回事。
他之前就见过阿嫋拿出来的药,止血、止痛、恢复的效果比他自制的好了不止一倍。
“维生素?”他面露疑惑,“这是何说法?”
“是阿嫋说的!”柳氏指了指旁边的阿嫋,“说身子弱的时候不能光吃肉,要多吃菜补什么素,养着脾胃才好得快。”
“懂得倒是多。”沈安淡淡说了句,便起身收拾药箱。
诊完了脉,他起身告辞,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沈大夫!等一等!”
阿嫋攥着小拳头追出来,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小徒弟皱起眉,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什么事?我师父忙着呢,还要去看诊……”
“无妨,”沈安停下脚步,看向阿嫋,“有什么事?”
“我有东西要给你!”阿嫋说完,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偏屋。
小徒弟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小姑娘抱着一摞书跑了回来,塞到沈安怀里。
“这些都是医书,里面有好多治病的法子,”阿嫋认真地说,“沈大夫你要是有看不懂的,以后可以来找我,我给你讲。”
她刚才在空间里翻出来,想着沈大夫是好人,给他看看肯定能救更多人。
小徒弟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刚要开口反驳,就见他师父伸手接过那摞书,随手翻了两页。
只翻了几页,沈安的手就顿住了。
书页上的草药图画得精细入微,沈安是一个极其有天赋之人,上次他看了阿嫋给他的药,上面的一些字体,他反复摩挲,反复识记,已经有些词汇可以认得。
这些书籍大多与治疗腿伤有关,这“骨科”二字,或许是一个笼统的概括。
“好,好,”沈安连说两个好字,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看向阿嫋的眼神全然变了,“这批书,我今日便带回去细读。”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小徒弟彻底傻了。
师父向来眼高于顶,这就收下了?还谢这个娃娃?
阿嫋高高兴兴地回了屋,一蹦一跳地凑到顾其鸣床边。
“阿嫋别闹,你阿兄要静养。”祖母开口。
“没事,让她在这儿吧。”顾其鸣看着妹妹跑红的小脸,心里软了软。
他想着,多陪陪妹妹也好。
“阿兄,你是不是躺着很无聊呀?”
顾其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妹好像又圆润了些,脸蛋红扑扑的,比流放路上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好看了百倍。
也好,就算他不在了,阿嫋应该也能好好长大。
“阿兄,等你伤好点,我给你弄个轮椅,”阿嫋忽然说,小手比划着,“那轮椅和咱们这里的不同,坐上去可以自己动,你坐在上面,能去外面晒太阳,看花!不用一直躺着的!”
顾其鸣一怔。
能自己跑的椅子?
这轮椅两个字,像在暗沉沉的心上推开了一条小缝,漏进点微光来。
他早就猜到,妹妹去往的那个地方,其实是一个技艺、思想、物资都比他们这里丰盈百倍的地方。
若是在那个地方,他的腿,是不是真的能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别妄想了,他一个戴罪流放之人,能苟活几日都未可知,谈什么治腿。
可心底深处,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再也静不下来。
阿嫋本想从空间中摸些吃食出来,还给阿兄讲讲番茄和维生素,但是小手一摸,却摸出本书来。
“咦?怎么还有一本?”
她挠挠头,对着封面磕磕绊绊地念:“基……层……政……权?乡土与现代化国家?这是什么书呀,不是医书吗?”
顾其鸣思考些许:“或许是政论册。”
“政论?”阿嫋眨眨眼。
“就是读书人写的,关于治理乡里朝堂政令的见解,”顾其鸣解释,“有的是自己琢磨的心得,有的是写给帝王看的治国方略。”
“哦,”阿嫋似懂非懂,抱着书蹭了蹭榻沿,“那阿兄,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就像你给我讲故事一样。”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顾其鸣看着她,心头一软。
“好。”他轻声应了。
可阿嫋磕磕绊绊念起引言,刚念了几句,顾其鸣脸上的冷淡慢慢消减。
“传统乡土社会以宗族为纽带,皇权不下县,乡绅自治既是治理基础,也是革新阻碍,现代化国家构建,需打通国家权力与基层乡土的连接,重构基层组织,释放土地与人力的潜力……”
阿嫋念得慢,很多词她自己都不懂,可顾其鸣却越听越心惊,连肩上的伤口疼都忘了。
他自幼熟读经史,也跟着父亲看过不少朝堂奏疏,从来没人说过居民自治,没人说过基层组织,更没人把国家治理拆解得这么透彻。
治乱循环、土地兼并、宗族私门……这些都是困扰了历朝历代的死结。
阿嫋念得口干舌燥,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阿兄不知何时,眉头紧锁,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哪里还有刚才忧虑深沉的样子。
“阿兄?”她小声喊。
顾其鸣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阿嫋,往下念。”
阿嫋乖乖点头,继续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他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祖母坐在一旁,也意外地看着一双孙儿。
方才醒来时,鸣儿眼底是沉沉的死寂,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看得她心惊。
她总觉得,好像从翻开这本书开始,她的大孙儿就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