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其鸣指尖动了动,最先醒过来的是痛感。
后肩膀的箭伤像被火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着皮肉发疼,整条右腿更是沉得像坠了块石头,半分知觉也无。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粗糙的木梁,鼻尖是陌生的草药气。
守在床边的祖母最先察觉,见他睁眼,眼角瞬间就红了,枯瘦的手一下子攥住他的手腕:“鸣儿?你可算醒了,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顾其鸣记得最后一眼,是密林里乱箭如雨,他拼尽全力用身体严严实实,严丝合缝的挡住那些箭,不让它们射到阿嫋身上,等到他们安全,没有后顾之忧,他眼前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祖母,”顾其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他动了动脖颈,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木屋,“这是哪儿,我们没继续赶路?”
他这话刚落,外屋就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王氏快步进来,也连灶上烧着水都顾不上了,身后跟着阿嫋,柳氏带着禹弟,一屋子人团团围在榻边,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阿兄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三天了!”阿嫋性子最急,扒着床头就想往前凑。
王氏也急了:“总算醒了,鸣儿你没事吧?”
他声音沙哑:“母亲,没事。”
祖母稳了稳心神,转头吩咐柳氏:“快,快去请沈大夫过来再瞧瞧!”
“哎!我这就去!”柳氏撩起裙摆就往外跑。
等人的欢喜劲儿稍散,祖母才坐在床边,慢慢把前因后果讲给他听,是这桃花涧的族长心善,领着全族人上山采老山参给他吊命,又腾出了最好的屋子让他们落脚,连吃用都是桃花涧的人凑的。
“这桃花涧的人都是心善的,族长更是个厚道人,听说咱们是流放的犯属也没嫌弃,反倒说阿嫋是他们的神女。”
祖母说着,摸了摸站在旁边的阿嫋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感激。
可顾其鸣听完,眉头却越皱越紧,半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初信任小来,和小来一起逃命,是当下无计可施,而如今他们并非处于绝境,不应对于陌生人有太多信任。
况且流放路上走了月把有余,他见多了落井下石的乡民,见多了趁火打劫的山匪,世态炎凉早已刻进骨里。
非亲非故,又腾屋子,还全族出动采救命的山参,这般倾囊相助的热情,太过蹊跷。
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桃花涧,凭什么对他们戴罪的流放犯这么上心?
“祖母,”他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扯得肩头发疼,“他们图什么?”
祖母心头一跳,随即叹道:“他们……他们说阿嫋是神女降世,能庇佑桃花涧风调雨顺,是故对我们都格外照料。”
“神女?祖母,您就没想过不对劲?”顾其鸣声音还有些虚,语气却带着少年人少见的锐利,“就因为阿嫋一句神女的传言,全族人就豁出家底来救我?他们这传说本就古怪。”
这里头定有别的算计。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
两个小的还没什么反应,祖母和王氏对视一眼,都有些语塞。
她们不是没顾虑过,只是这些天桃花涧的人实在热情,又有阿嫋在中间调和,只顾着感激,倒没往深里想。
“族长人很好的……”禹弟小声嘟囔了一句,被顾其鸣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
阿嫋思考了下,她向来相信阿兄说的话,但是那些族人真的对她也没有恶意呀!
她不知道怎么和阿兄解释清楚。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其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动一下就牵扯了伤口,疼得他额角冒冷汗,却还是咬着牙问,“押送我们的两个衙役呢?他们在哪?”
流放之人,最要紧的是解差衙役,没了官差押送,他们便是逃犯,一旦被官府抓住,满门都是死罪。
“衙役的事我知道,”阿嫋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我问过族长啦,他说两个衙役叔叔要是跟咱们住一块儿,肯定还得像以前那样拿着枷锁看着咱们,大家都不舒服,所以就把他们安置在桃花涧外面的守林屋里了,管吃管住,让他们不用盯着咱们那么紧,还说等阿兄你伤好了再走也不迟,让我们别担心。”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顾其鸣的疑虑更重了。
流放犯人,衙役本当寸步不离,如今竟被桃花涧的人轻轻松松请去了村外?这桃花涧的族长手眼也太宽了,哪里像个普通山村的族长,连朝廷的衙役都能被安置得妥妥帖帖,毫无怨言?
更何况寻常山村,哪个敢随意安置官差?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不行,我们得尽快赶路,耽搁久了只怕更生变故,”他咬着牙,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怎么行!”祖母立刻反对,“你肩上的箭伤还没好透,腿又断了,连知觉都没有,怎么赶路,山路这么颠,再把伤口折腾崩了,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
“就是啊阿兄,再养两天吧!”阿嫋和禹弟也跟着劝。
顾其鸣闭了闭眼。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坐起来都费劲,一路上全靠祖母和娘亲照拂,还要连累小妹跟着担惊受怕。
如今困在这古怪的桃花涧里,进退两难,全是因他而起。
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祖母她们便可轻装赶路,不必再被他拖累,也不必困在这是非不明的桃花涧。
念头一起,便像野草般疯长。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死寂:“我知道了。”
祖母见他松口,大大松了口气,又连忙补了句:“你也别灰心,沈大夫说了,你腿上的伤虽重,却不是全无办法,好好将养着,未必不能站起来。”
顾其鸣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消失。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情绪,声音低低的:“是孙儿莽撞了,那就听祖母的,先养伤。”
一屋子人见他终于松了口,都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来。
没人看见,顾其鸣藏在被子下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
箭伤在肩,裂入腿骨,哪有那么容易好?
他现在怀疑,这大夫说他这腿伤可好,怕也是拖延之举。
众人见他神色平静,只当他听进去了,都暗自欢喜。
正说着,柳氏领着沈大夫和他的小徒弟走了进来。
沈大夫背着药箱,手指搭在顾其鸣腕上诊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不错不错,脉象比前几日稳多了,伤口也没再溃烂,是好转的迹象,你体质倒是好,换旁人挨这么一箭,只怕还醒不过来呢,照这么养着吧。”
一家人听了,脸上的笑意更盛。
只有顾其鸣神色淡淡。
沈大夫收回手,又细细嘱咐:“饮食切记清淡,粥糜为主,万不可沾荤腥大补,虚不受补,反倒淤堵气血,害了他。”
“哎我知道我知道!”柳氏快人快语,脱口而出,“是不是就是要补充维生素?清淡点养脾胃,对吧?”
这话一出,沈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他学医多年,一直主张病后宜清不宜补,可周遭的人都信奉受伤了就要大口吃肉进补,他每每解释都要费不少口舌。
如今竟从一个流放的妇人嘴里听到类似的说法,还说出个“维生素”的新鲜词儿。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