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外人為她賦威,坐下後長腿交疊,雙手搭在腿上,柳序禮後仰着看向對面樂皇。
都是平坐,沒高低落差,卻硬生生因少女冷臉,顯出幾分睥睨感。
這一眼,讓何文秀深刻領會,柳序禮素來藏着的幾分豪門銳利的矜貴。
Cire坐下後,談判正式開始。這場距上場商議已過幾天,具體的拉扯早在幾天的郵件間拉扯完畢,這日只是走個正式流程,為這出鬧劇收尾。
柳序禮手頭“耗材新人”的證據鏈非常完整,留在何文秀處的錄音和截圖也滴水不漏,Cire也通過幾日調查,明确了網上部分通稿與樂皇的關聯。
樂皇真要硬接官司敗率極高,屆時曝光出去,怕會造成轟動,影響股市。
資本不懼名聲,卻要為股東負責。于是最後的決議便是,為求和解,樂皇将盡力滿足柳序禮的一切合理要求。
“我方訴求如下,”Cire冷靜陳述,“公司主動提出解約,并支付解約補償金,金額為已賠付款項的三倍。同時,貴司須一并解除與我方當事人同期簽約的所有其他新晉藝人的合約,不附帶任何違約金或限制條款。”
這訴求是柳序禮私下和Cire明确過的,因為曝光樂皇雖解氣,但資本最擅長斷尾求生。屆時以部門冗餘監管不力為由切割何文秀所在部門,樂皇依舊能輕飄飄翻篇,而受害人卻不能利益最大化。
柳序禮仍記得臺風天那間培訓室,與自己處境相仿的那些年輕人夢想破滅時灰暗的表情;記得這些日子她取證時,那些人堪稱亢奮地配合,視她為救世主,最後問她“我們真的有救嗎”時的小心翼翼。
柳序禮不能只救自己。
“沒問題。”樂皇總監點頭應允,态度積極,“今天下午就可以打款。同期新人的解約也會加急推進。”
解約相關合同簽完,衆人起身。樂皇總監主動伸手,Cire畢竟是成熟的法律人,依商務禮儀回握。
柳序禮則手抄兜,只淡淡平視對方,以颔首代替擡手。
總監了然,也不勉強,她接受對方的少年意氣,更不會勉強受害者配合自己出演體面游戲。
會議散場,樂皇幾人往外走,何文秀殿後,猶豫良久,最終趁無人注意,對柳序禮輕聲道:
“抱歉,Xylia。”
無關公司,若柳序禮需要,樂皇自會配合發布公開道歉聲明,這只是何文秀個人的致歉。
且也不因任何讨好求饒的意圖,何文秀心知肚明,樂皇這一仗會輸,并非只輸給聯合團結的少年人,亦或天資聰穎的柳序禮個體……
同時也因Cire的介入,并畏懼Cire背後所代表的勢力。
能讓資本忌憚的,只有更強大的資本。樂皇此戰必敗。
過錯需要有人背鍋,何文秀心裏門兒清,過段日子她大概就會因遞錯某份所謂機密文件造成重大損失,被迫“引咎辭職”。
何文秀的仕途一眼到頭,已于事無補,她此刻道歉,只是想為餘生求個心安。
聽見她道歉,柳序禮只是往她面上掃一眼,神情沉靜冷冽,眉宇間蓄着這個年紀特有的桀骜傲氣,與超越這個年紀的坦然漠然。
視線好像只是無意掠過何文秀,柳序禮不做停留,又望向門邊,只看自己要去的方向,要走的路。
似乎只當何文秀是随機出現道旁的絆腳石,稍稍頓住她腳步,卻不值得她多注目哪怕一秒。
*
不到一個時辰,柳序禮在的士上收到了銀行入賬通知。三倍賠款到賬。柳序禮面無表情,将向曲悠悠借的那筆當即轉回去。
曲悠悠秒回,驚呼她竟真這麽快就搞到錢,果然是天才,還故意鬧她,說茍富貴勿相忘,說還有好路子要帶姐妹一起發財。
柳序禮笑着應幾句,的士行到皇後大道附近,她就收了手機下車,避開人潮,繞進一家裁縫鋪借用更衣間。
進門前還是着西裝的精英新秀,出來時就褪去刻板正裝,換了做舊黑色連帽衛衣。
長發全數塞進深灰棒球帽,帽檐壓至眉骨,再疊一層兜帽,顯眼特征盡數遮擋,只露出線條冷斂的下颌與緊抿的唇。
她背着包沿砵典乍街石板路下行,繞過鬧市,踏入灣仔船街。老唐樓牆皮斑駁,水管鏽跡斑斑,頗有老香江的特色。
柳序禮第一次來這裏,不太熟路,但并不露怯,看着手機導航利落地找到目的地。沿茶餐廳菠蘿油香氣往上走,她在三樓那間連招牌都沒挂的事務所門口停下。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柳序禮站在門前,兩重一輕叩門。
過了許久,門才悶悶被拉開,門縫裏探出一張臉,胡子拉碴,眼圈很重,是大街上很常見的男人的面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那男人粗粗瞥一眼兜帽下少女的皮膚,把唇間的煙摘了,丢在腳下踩熄,而後不耐煩厲聲道:
“敲錯門?”
柳序禮鎮靜回:“我找何偵探。”
男人警惕上下掃她一眼,倚着門框,語氣戒備,“我就是。先說說什麽事?小事不接,麻煩的不接,違法的更不接。”
柳序禮沒順他話往下說,只道:
“Cire介紹我來這裏。”
何偵探聞言眯眼,面上的警戒不好說是收斂些還是更多些。
頂級律師的人脈自是涉及三教九流,這不奇怪。但畢竟是律師,又聲名顯赫,對外的形象必然是清白廉潔的,是故出于一般的商務咨詢交情,Cire不可能往他這裏介紹客人,暴露自己私下的人脈成分。
逆推可得,能被Cire介紹到他這裏的,必然非同小可。
“你等一下。”何偵探把門閉上,将柳序禮關在門外片刻,又來開門,估計是驗證過,“你進來吧。”
事務所內雜亂無章,各種陳年報紙滿地橫陳,大箱小箱堆了滿地,柳序禮險些沒地兒踩,艱難走進屋。
何偵探将門虛掩,抱臂倚牆等。
柳序禮便将手機摁在桌面,說:“我想查這些消息的發信人。”
何偵探過來,拿了手機看,看完哼笑,“小妹妹,別怪叔叔不能共情,就因為他們調戲你,你就特地來找我,是要上綱上線報複?不愧年輕,氣性這麽大?”
“我只是說要查這些人,還沒說要做什麽。”柳序禮不接挑釁,她猜這也是對方篩選客戶的門檻之一,冷靜應話,“我将為這一步驟支付十萬港幣定金,而後續委托全款,是十萬還是五十萬,取決于你能找到的線索,以及這些人于我而言的價值。”
“……呵。”
何偵探閱人無數,有一套識人方法,哪怕少女僞裝,他依舊能憑膚質音色簡單判斷對方年齡段,但他的結論與對方沉着冷靜的應對x能力不太匹配。
不僅能接住他的招,還能反過來給他出題,這讓他遲疑,也讓他覺得有趣。
最後,何偵探說:“全款六十萬,準備好現金。三天後,還是這裏,一手定金一手交貨。不問過往,不問後續,全程保密。”
柳序禮點頭,“成交。”
*
一日舟車,柳序禮卻不困。
回深水灣時正是傍晚,的士窗外恰見海水漲潮,拍擊堤岸。大概這日大腦飛速運轉,反倒亢奮,她思緒也如潮湧,比平時還清醒。
柳序禮沒讓的士開到附近,距一條街區就下了車,步行最後一段路。到門口時,她對着手機黑屏,将兜帽和棒球帽都摘了,頭發披散下來,稍稍梳理整齊。
倒影中的她,沒了正裝時的凜厲,沒了遮掩時的神秘,此時第三番身份輾轉,她回歸本我,盯着倒影發呆,看見背着包的自己竟有點乖巧學生氣,像個放學回家的小孩。
家。嗎。
想到這裏,柳序禮收起手機,聳了下肩。她不認為一個沒有主人坐鎮的房子,能被叫作“家”。
她是客人,雲姨是仆人,都不算主人。
門鈴按響,來開門的是雲姨,柳序禮眼中期待默默削幾分。
進屋後,柳序禮往客廳沙發上看,是空的,連人坐過的痕跡都沒有。她又往樓上看,二樓也靜得出奇,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聲響。
雲姨在她身後走近,出聲提醒,聲音帶笑:
“段姑娘今日也沒回來。”
“……”柳序禮攥了下拳,又松開,轉身,故作輕松道,“誰問她了?”
雲姨抿笑,“是我多嘴。”
晚餐依舊是港式清補的私膳,椰炖鹧鸪,蚝皇乾鮑,旗參竹絲雞,蝦籽扒蘆筍,再搭收尾甜品桂圓炖桃膠。
柳序禮本就是長身體的歲數,今日又在外奔波一天,此時嗅着粵菜特有的食材本真香氣,正好食指大動。
剛坐下時她還吃得起勁,沒吃兩口,又覺一大桌盛宴,只她一人享用太過浪費,就叫雲姨坐下一起。雲姨一開始當然推辭,拗不過她,還是配合。
兩人圍坐,餐桌還是填不滿。
兩人太少,整座宅子也顯得空。
柳序禮不自知,沒多久,手中筷子又收斂,只撥弄着小碗表面的米飯,很久沒去夾菜。
無人刺激她,她大腦報複性地放空,她自己都沒察覺自己在想什麽。
直到雲姨淡淡提醒一句:
“段姑娘很少回這裏,若有事找她,其實可以主動發消息問的。”
柳序禮凜神,冷白面頰緩緩發紅,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從進門前到現在,心神竟為一個不在場的人牽動。應了曲悠悠那句話,像罹患分離焦慮的小狗。
“我只是累,在發呆。”柳序禮狠狠撥幾筷子米飯,随後又乾巴巴道,“……何況我也沒什麽事找她。”
雲姨又笑,說:“沒事找,只是想,也可以問的。”
“……”
柳序禮往嘴裏塞一口米飯,洩憤似的嚼,牙關咯咯響,咽下去後才說:
“狗才想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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