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歌的唱作人,啓蒙過柳序禮對流行歌認知很長一段時間。這位唱作人不太出名,但編曲極講究。
寫歌時喜歡用吉他打底,和弦走向總是出其不意,副歌前才會毫無征兆轉個不該轉的調,把聽衆耳朵從舒适區裏拽出來。
一般人只覺得好聽,柳序禮能聽出門道。
只有這首《夜渡香江》算是唱作人一次小小的嘗試,沒用轉調,走的是很安全的老和弦,于是知名度較舊作稍微高些,但依舊沒破圈出名。
“覺得如何?”段念辭問。
柳序禮說:“只有這首,不怎麽樣。”
段念辭挑眉,好像對這回答意外,有點探讨的興趣。
柳序禮就搜了首該歌手的另一首歌,只聽到副歌的位置,沒扒譜,現分析:
“她擅長轉調,比如這首,副歌前那段,從C大調轉降A大調。按傳統和聲學,降A與C關系太遠,中間沒過渡,硬轉。這走向是錯的。”
段念辭輕笑,“但聽起來是對的。”
“是的。樂理的‘錯’不代表‘全錯’。”柳序禮說,“和諧的錯誤,違背預期,反倒抓人耳朵。我欣賞她其餘所有歌,除了《夜渡香江》這一首,因為太标準,一點‘錯’都沒有犯。”
車廂裏靜了一瞬。
只吉他低音在繼續流淌。
撥彈弦音如泣如訴,穿過海面,穿過暮色,穿過兩人間隔着的中控臺,填滿了小小距離。
段念辭問:“太标準不好嗎?”
“不是好不好,是無不無聊。”柳序禮說,“老派和弦,I-V-vi-IV,五十年代就有的東西,走向都在聽衆預期裏,沒有驚喜。她太心急,為流行妥協慌不擇路。”
段念辭又是一陣沉默。
車窗外隧道光一段段掃過女人的臉,明、暗、明、暗。她的側臉在交替的光影裏時隐時現,或清晰或模糊,像被反複沖洗的膠片。
柳序禮看不清。
于是不由得琢磨自己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又開始說晦澀且狂妄的話,讓人聽不懂,覺得無聊。
“我認同你多數觀點。”終于,段念辭開口,音量較先前低許多,像提醒,“不過,我不認同你最後把她失敗的落腳點歸結于‘老派和弦’和‘為流行妥協’。”
柳序禮認真盯住段念辭,目光炯炯。
段念辭輕勾嘴角,目視前方,“歌壇新秀輩出,流行聽衆早被養出刁鑽的耳朵。與其鑽研如何發明新走向,不如想想,怎麽把所有人都知道的走向,做出不一樣的感覺。”
柳序禮聞言眨眨眼。
段念辭繼續道:“《夜渡香江》沒能破圈流行,不是因為選了老和弦。只是因為,唱作人既沒有靠‘新’打動聽衆,也沒有靠‘別的’。而這個‘別的’,比前者更難。”
很少有人跟得上柳序禮的思路,又不能常騷擾恩師,于是她有段時間沒能和人探讨。此時聽段念辭提醒,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入唱作死胡同,竟有一段時間。
誠然,那些被一千個人唱過一千遍的旋律,如何也不能稱之為“新”。但要讓聽衆走進KTV時還願意唱第一千零一遍,确實比寫一首沒人聽過的“新”歌難得多。
“你說得對。”柳序禮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段念辭輕笑,沒再說話。
車下開闊的青馬大橋,到半山區,路況就開始顯得逼仄。
柏油路變窄,在榕樹陰影下蜿蜒向上。路邊石牆布滿青苔,深綠潮濕,是老城呼吸留下的痕跡。
熟悉的景色,不讓柳序禮覺得安全,情緒反倒一同駛進窄窄山路似的,又開始陡峭。
要到目的地了。得下車了。
柳序禮察覺,自己第一次這麽虛榮,居然眷戀豪車的安逸。
車停在一棟老式公寓樓下,古斯特熄了火,引擎聲與音樂聲一起消失,車廂重歸安靜。
柳序禮低頭,磨磨蹭蹭解着安全帶。
奈何又不是什麽複雜機關,搭扣一按,啪嗒一下就開了。柳序禮握着伸縮帶,捏着它,引它掠過肩膀和鎖骨,緩緩收回去。
終歸還是萬事畢了。柳序禮想。那就至少道個謝,道個別吧。
一句“謝謝”含在口中,不待說出,柳序禮轉頭,先見段念辭嘴唇翕動:
“再見,柳序禮。”
又是連名帶姓,叫得柳序禮心一悸。
車廂裏很暗,女人靜坐在夕陽餘光裏,眸色顯得很溫柔。
無形縱容了柳序禮的魯莽,她居然反問:
“什麽時候?”
“……”段念辭一怔。
大概沒想到有人會正兒八經追問一句尋常的“再見”,是“什麽時候”。
片刻,段念辭笑,說:
“我猜,不會很久。”
柳序禮心跳加快。
是期待,還是會創造機會?不管哪種可能,都讓柳序禮浮想聯翩。
她一時沒反應,段念辭就問:
“你覺得呢?”
把問題丢回給她。
柳序禮誠實道:“我也覺得,不會很久。”
于是段念辭笑意更深,安靜看了她會兒,才說:
“那我就開始期待了。”
“……”
柳序禮推開車門,半山空氣湧進來。微濕微涼,帶着榕樹葉與青苔的氣味,和遠處極淡的煮飯煙火氣。
她踏入人間,卻依舊沒實感,腳底還是飄的虛的。
車門合上,古斯特引擎發動,緩緩駛出榕樹蔭涼。
柳序禮盯着那車漸遠化成的小點,後知後覺地想:
嗯?那人只負責期待嗎?
那麽,創造機會,是要讓我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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