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情歌情歌
柳序禮按響門鈴,來應門的是老板。
運營半山堅道這家工作室的,是對音樂人姐弟。老板們将民居改造成錄音棚,加之對創作稍有見解,久而久之就在這裏形成類似俱樂部的生态,不少獨立音樂人會來這裏辦沙龍。
柳序禮是這裏的常客,但不參與活動,純粹只來租借設備,與客人都不熟。
這日姐姐不在,只有弟弟看場。見到她時,蓄小辮的男青年點頭一笑,柳序禮平淡地颔首,以示回應。
透過玻璃可見,單間內都有歌手在錄唱。今天莫名熱門,幾間錄音棚都被占用。好在休息區是空的,所以只有柳序禮一人在排隊。
她随意找個懶人沙發就地坐下,老板特地抽空把她寄存的MacBook和監聽耳機遞過去,才鑽回混音臺前。
柳序禮把耳機挂頸上,把電腦放膝上,點開LogicPro,開始做deo。
本來是很沉浸的,休息區就她一人,安靜得很。
“呢個key唔啱!”
——直到單間有位歌手錄完,出來,大概不滿意,扯着大嗓門喊。
一些噪音鑽進柳序禮耳中,她擰眉擡眸睨一眼。
對方典型旺角仔,緊襯衣緊牛仔,發型鏟青,大金鏈子,很刻板印象的rapper打扮。
接待他混音的是老板,随着一起出來,見那邊柳序禮被打擾,抱歉地賠笑。
旺角仔也看見她,輕佻一擡眉,嗓門反而更大,好像要故意引人注意,用粵語喊:
“剛才錄的那一軌還是有問題,到底是哪裏不對?”
老板聳肩,“編曲咯,那x個key你又唱不上去。改改曲子吧,不然再錄第四遍還是一樣的。”
“編曲怎麽可能有問題?這可是我寫的!”旺角仔故意這麽說,往柳序禮那邊瞥一眼。
……就見少女眼也沒擡,默默将耳機扣回頭頂,堵住了耳朵。
旺角仔:“……”
老板提醒,“要不等那邊的靓女有空,你去請教她。”
旺角仔:“……唓。”
他方才提聲,确實出于吸引美女的本能,那黑長直少女的顏值很難讓人不心動。
他混跡街頭多年,習慣這種伎倆,看到美女路過,就同夥伴一起吹哨起哄,發各種不入流的聲響,引美女回頭嗔怒,他們就嘻嘻哈哈,反而爽到。
但這不意味着他們多看重女人,他所在的團體很容易形成某種樸素到堪稱鄙陋的共識,類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美女得手未必會滿足他們對愛情的需求,但必然會滿足他們的虛榮,能讓他們在“兄弟”面前更能擡得起頭,得以在同性間獲得更高認同。
所以旺角仔白眼一翻,繼續道:“請教個女的?她們除了寫那些個爛俗的情情愛愛,還會寫什麽?”
老板:“……”
“別叫她了,她看不懂我寫的歌。”
老板:“…………”
絲毫不提人家是否願意被他請教,好像他才是上位者。
以嚣張掩飾他方才在同性的老板面前,已經被美女完全忽視過一次的尴尬。
幾句話落地,連老板都有些不适,那邊少女也才在無聲的間隙,摘下了耳機。
旺角仔見狀,作勢手抄兜,正有和少女鬥嘴的興致。他可不怕輸,吵架不拼邏輯拼氣勢,MK和rapper最不缺就是氣勢。
……又見那邊少女掏出了手機,依舊眼沒往這邊轉一下,只是接通了來電。
旺角仔:“……”
【囡囡。】
來電的是柳宣蝶。
聽見母親聲音中的哭腔和急切,柳序禮很深地吸了口氣,調好狀态,才應:
“嗯。”
于是,話匣打開,柳宣蝶又将女兒當作情緒垃圾桶,滔滔不絕地傾倒着苦水。
【管家看人下菜碟,月錢又晚發,好料子好家具從來輪不到我。若是沒有你大媽點頭授意,誰敢這麽放肆?】
又是吐槽正妻和管家的家長裏短。
柳序禮聽着,手指繼續落在鍵盤上,卻敲了又删,删了又敲。靈感的溪泉被苦水堵塞了,她無法流動。
“你差多少錢?”她嘆口氣,問,“我轉你。”
【我當然知道囡囡有出息……】柳宣蝶哭哭啼啼片刻,才說,【我只是委屈,但又不想鬧大,不想讓我女兒為難。】
“……嗯。”
于是為柳宣蝶的怯弱買單,背負道德枷鎖的,又成了柳序禮。
柳序禮對此趨于麻木,或許天賦奇才,便注定早慧,她很小就表現得比同齡人聰明。
柳宣蝶作為母親,自然也發覺。于是她認定這是上天的饋贈。
奈何,是短視的那種認定。
柳宣蝶沒因柳序禮早慧,而竭力培養女兒。她只是為意識到女兒能理解并承接自己的情緒,感到撿了便宜。
雖為人母,柳宣蝶卻更似長不大的女孩,于是幼時被靜遠堂家訓剝奪的童年,就要代償般從女兒這裏獲得。
柳序禮自幼就接受柳宣蝶的哭訴和宣洩,好像身份倒錯,身為兒童的她才是眼前成熟女人的母親。
是故,柳序禮沒感受過父愛,也沒怎麽感受過母愛。
柳序禮從始至終,孤立無援。
她稍有自覺起,就會主動提出跳級。小學跳三年,中學跳一年,只為快點上大學。
她早看好了國外的大學,她期待着快點,再快點,想離這個總會讓她靈水停滞的環境遠一點,再遠一點。
【囡囡,你有冇聽我講?】
“有。”柳序禮說。
【可是你都冇反應。】
“我聽到。”
柳宣蝶後面又講了什麽,柳序禮已經記不得了。她只記得通話結束後,她垂着頭,木然了很久,才緩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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