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序禮是大師。
大師的演奏會讓端着酒杯的人空張着嘴,會讓挂笑的人表情僵住。
會讓再挑剔的耳朵,如林小姐,也會忍不住在一曲合奏結束時,忘我地鼓掌喝彩。
直到聽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Enre”,林小姐才如夢初醒,在聽到旁人啧啧稱奇時,嘟哝一句:
“到底誰才是壽星,這人怎麽在別人生日宴上出盡風頭。”
也只能從這角度切入,而非銳評技巧。
畢竟林小姐算是理解了,曲悠悠方才為何說,在外人聽着狂妄自大的“無敵”,其實是事實。
不過臺上的壽星本人似乎不覺自己風頭被搶,還因自己能成功“跟得上”天才的琴聲而沾沾自喜,面色愈發紅潤。
聽到臺下聽衆欲罷不能地喊“安可”,曲悠悠沒擅自做主,先往柳序禮那邊看,試探意思。
柳序禮面色無瀾,雲淡風輕地一擡手,示意以壽星意願優先。
“那我就再獻醜一段!”曲悠悠于是道,“和我的友人鬥個琴!”
臺下當即傳出喝彩聲。
若說合奏是諧和的安魂曲,那麽鬥琴便是叫人血脈贲張的戰曲。
為了生日宴,曲悠悠早有準備,加練過多支高難炸場曲,單說預備這一點,她其實較柳序禮有優勢。
但這點優勢微不足道,很快被天資殘忍碾壓抹平。
從古典的《拉赫瑪尼諾夫前奏曲》和《大霍塔舞曲》,到炫技的《鐘》和《阿斯圖裏亞斯傳奇》,再到故事性的《月光》和《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
兩人從初先的優雅,到漸入佳境的沉迷。
臺下聽衆聽得越多,越能分清二人的差距,卻反而在此時不再感嘆柳序禮的天賦,而是不由自主為曲悠悠捏一把汗。
出于人類普遍的共情,對弱者的同情,對庸才的代入。
柳序禮不是他們能肖想的境界,而曲悠悠恰相反。她是凡人所能達到的極致,是他們寄予厚望的代表。
可惜,曲悠悠沒能不負衆望。
身體的機能終究有限,幾支曲子下來,曲悠悠終于還是手指脫力,指節不受控地顫着。
她本彈得正歡,額角滲着興奮的汗,雖意猶未盡,奈何心有餘力不足,終究遺憾收了手。
臺下聽衆們因而稍稍嘆惋,但遺憾轉瞬即逝,畢竟無人意外這勝負結果。
曲悠悠卻不遺憾,只靜坐着,專注看舞臺另一端的柳序禮。
眼前少女不僅樂理天賦非凡,老天偏愛,連身體機能也要多分給她,幾番打板、擊弦,柳序禮依舊手指很穩,不帶顫抖,動作精準,發揮正常。
或許注意到她這邊偃旗息鼓,那邊柳序禮也見好就收,沒再炫技,而是即興彈了段舒緩的旋律。
曲悠悠能聽出是即興,是因曲段間雖過渡柔和,外行人聽不出差異,但她熟悉柳序禮,知道對方創作會圍繞主題雕琢,不會像現在聽着這麽随性。
只是興致使然,臨時發揮,就已經這麽好聽了。
【很高興認識你。】
【你高興得太早了。】
曲悠悠複又想起與柳序禮初見時的這段對話。
那時她還只當是柳序禮玩抽象,或者天生人機感。然而相處之後,她才明白,那其實出于柳序禮的真誠,是一種預告。
畢竟,自開學後,在伯克利當同窗的四年,曲悠悠确實一直籠罩在柳序禮的天才陰影之下。
無論如何努力,無論如何拼命,只要各大賽事名單上出現柳序禮的名字,其餘參賽選手的名字便黯然失色,無法超越。
那些年x曲悠悠想過,柳序禮是怎麽知道自己會成為庸才們的噩夢的呢?
她很快想明白,小學、中學、大學,在校,或學琴,只要柳序禮有過與人同學的經歷,就一定有人與她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柳序禮才會有這種自知之明。
吉他泛音顫止,臺下掌聲如潮。
曲悠悠這才從舊事中醒轉,随衆人一同鼓掌,起身朝柳序禮還以笑容。
柳序禮站起身,只抱着琴,沒有鞠躬,朝曲悠悠點頭示意,就轉身走下舞臺,連同聽衆的謝幕都沒做。
臺下習以為常的聽衆們先是因預期違背一怔,随後卻又因天才以稀為貴的個性而歡呼,喝彩聲更甚。
人群中,林小姐表情震撼又不甘,縱然古怪,卻也啞口無言。
在壽星生辰宴上搶風頭的行為是要挨罵的。
但來自頂級天才的饋贈不會。
曲悠悠望着柳序禮自若将吉他收進琴箱的背影,慶幸自己比伯克利多數校友都清醒得更早,才不會錯過這位朋友——
輸是丢臉的。
但輸給天才則是殊榮。
甚至會轉為大衆對其結識天才的羨慕。
至少也算是沾了天才的光。
*
涼臺上的夜風帶着潮意,維港海面被霓虹染了層流金。
柳序禮從琴箱中取了耳機扣在頭頂,隔了身後宴會廳的嘈雜,将視線随意投落眼前海景粼動的金色。
方才在臺上沉浸于音樂時,她精神亢奮,如今曲終人未散,她卻已然興致黯淡。
途經看過表演的幾名賓客對她贊不絕口,她也只習以為常地颔首回應,沒什麽情緒波動。
“小姨你怎麽還沒到,不是說來當我神秘嘉賓……”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聲線在背後響起,柳序禮轉身,掀起困頓眼皮投去一眼,見曲悠悠舉着手機在通話,才确認,人家那聲“小姨”不是喊自己。
曲悠悠大抵沒料到柳序禮會躲在這裏,抱歉擡手致意,端着手機繼續嗔怪,關了涼臺玻璃門尋另靜處,把這片清淨還給柳序禮。
“……到了?在哪……要不要……接你……”
曲悠悠的尾音被海風吹散,捕捉不清。
柳序禮猜是所謂的神秘嘉賓要到了,不過她不在乎,也不會因嘉賓到場特地回廳中湊熱鬧。
柳序禮從來如此,對萬事萬物都少點興趣,除了對音樂。
此刻音樂播放器正随機播放流行榜單,柳序禮意興闌珊地聽。
她并非只熱衷陽春白雪,流行歌她也是聽的,不想失去對潮流的感知。
這使她不褪敏銳,能明顯捕捉某些曲子看似新穎,實則又套被用爛的經典和弦;能明顯捕捉某些曲子歌詞雖爛,但編曲帶年輕銳氣,這時她會特地看那編曲人的名字一眼。
至于能不能記住,随緣。能被記住也是編曲的實力,譬如寫得驚豔的曲子夠多,她多看到幾次,早晚會記住。
可惜,今天這歌單,質量不算高。
柳序禮接連聽了快十首,反而越聽越煩躁,到一首堪稱喊麥的rap時她甚至直接切歌,進下一首。
好在這首不吵,前奏只有簡單鋼琴和弦,乾淨得像港島難見的初雪,讓柳序禮舒心松氣,因而專注些。
然後,一個女聲進來了。唱着英文詞。
【youlove】
那女聲像被蜜糖浸過的絲絨,柔軟,卻兼具韌度。
英音咬字發懶,尾音卻上揚,像細小的鈎子,勾住聽者的耳膜,随心所欲地拉拽。
柳序禮本都昏昏欲睡,聽到這驚豔歌聲,陡然清醒了。
不是陌生的音色。
一如某些眼熟的編曲名字是因她看的次數多,這位女聲驚豔她的次數也多,以至于此刻尚未看到歌手名字,那行猜測已浮現在柳序禮腦中。
不意外。
果然是那個人。
柳序禮看到,手機屏上“歌手名”,與她腦中猜想的名字重疊——
【Nyssa段念辭】
作者有話說:
1.微架空港風,角色無原型,評論婉拒【真人明星】相關哦
2.開局小虐怡情(詳見文案),總體蘇爽甜寵。小甜水一杯,希望合口味
3.放個預收,文末or作者專欄置頂可見:
《渴膚症校花對我蓄謀已久》
★浪漫熱烈.元氣小狗x對外清冷.對內陰濕.校花★
大學頒獎臺下,友人在時清晏耳邊,對臺上萬衆矚目的校花感慨:
“世間難得一知己,無人可得方知予。”
拔得國賽頭籌,手捧獎杯的方知予轉身,頭頂驕陽與金杯的反光,将少女清冷昳麗的骨相映得愈深刻。
友人的感嘆淹沒在掌聲中:“有錢有顏,才貌雙全,此等尤物……如果真動凡心,那個好命的家夥絕對會被我,不,被全校,視為公敵,雖遠必誅!”
時清晏神色古怪睨友人一眼。
卻換來損友的陰陽怪氣:“抱歉清晏,忘了你被她處處壓風頭,當她是死對頭,聽不得她好話。”
時清晏嗤之以鼻,不置可否。
儀式散場後,無人知曉的小巷裏。
時清晏別扭朝紅着眼眶的方知予展開雙臂,“要抱快抱,別被同學看見。”
*
只有時清晏知道,看似清心寡欲的方知予,實則患有皮膚饑渴症。
嚴重到必須有人時刻作陪,才不至于影響生活,所以早被時家方家當玩笑的娃娃親,又被從舊賬中翻回來。
于是,本來争鋒相對的死對頭,偏因“未婚妻”的名義,倆人白天在校吵得再兇,晚上還得回同一個家。
于是,上一秒兩人還在因迥異的觀念唇槍舌戰,下一秒方知予紅了眼眶、細密顫抖,時清晏就得即刻和未婚妻貼貼緩解皮膚饑渴症狀,以牽手、擁抱,甚至親吻。
某日,食髓知味、即将沉淪的時清晏幡然醒悟,決意與方知予徹談,斷了這不明不白的關系……
進入方知予房間後,卻見那人反手鎖了門,亦步亦趨帶笑逼退她到床邊,以如蘭呵氣将她拂倒,可憐兮兮道:
“我好像,又要犯病了。
今天只是親親應該不夠了。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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