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才天才
入夜的中環,是一首不填休止符的夜曲。
霓虹燈管裏,流淌着港島紙醉金迷的血。
港麗酒店這夜又是燈火通明,太古廳內正舉辦曲家獨女的生日宴兼留學送別宴。
這倒也符合壽星一貫做派:要麽不擺譜,要擺就擺大的。
柳序禮随人流進場時,正拉着裝吉他的碳纖維箱。
她穿着低調,禮服是啞光的連體褲裙,版型寬松,肩線利落平直,幾乎沒任何飾品。
垂感十足的布料随長腿行時款款生風,面料密到發霧,遠看是簡簡單單一身黑,近看才知是頂奢定制。
也就不怪門口的侍應誤以為她是晚宴樂團遲到的琴手,二話不說要把人往舞臺邊引。
柳序禮正欲解釋,不待開口,先聽見熟悉的女聲呼喚:
“柳絮!”
是曲悠悠的聲音。
還是周旋于香衣雲鬓間的壽星看見了她,及時解圍,才免一出她被當成工作人員的鬧劇。
曲悠悠從賓客的簇擁中擠出來,瞥見柳序禮手中琴箱,驚喜道:
“哇,你真帶琴來了?”
柳序禮聞言,神色冷沉,卻點點頭。
曲悠悠笑意更深,雙手合十歡欣道:“謝謝柳絮!你對我真好!”
“嗯……”柳序禮不太适應這種熱情似的,想了會兒才反問,“不是你說要合奏的?”
“雖然是我先說要的,”曲悠悠與她同窗四年,早知道這人調性,直白道,“但如果別人也請你合奏作為生日禮物,你也會輕易答應嗎?”
柳序禮想了想,搖頭。
曲悠悠笑道:“所以啊,這就是為什麽我會說,‘你對我真好’!”
柳序禮這才沒再說話,算是默認。
就在這時,賓客中有位着一字領粉裙的年輕女子走來,偎着曲悠悠胳膊,甜甜喚人“悠悠”。
柳序禮見二人關系親密,猜想這位小姐多半是曲悠悠的玩伴。
柳序禮不喜鬧,通常不參加曲悠悠組織的玩樂活動,所以對方的交際圈,于她而言全然陌生。
着一字領的林小姐也沒見過柳序禮,好奇朝這邊打量,見柳序禮今日打扮出奇簡單,稱不上盛裝出席:
粉黛未施,黑長直發披散,線條凜厲如刀,額前劉海順垂,堪堪過眉,烏發陰影投落面上,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讓林小姐沒由來想起富江的傳說,因其拒人千裏的氣質産生恐慌畏懼,随後又察覺正被不自量力地吸引,想窺探這稀世罕見氣質之下的秘密。
“悠悠,這位……”林小姐雖在喚曲悠悠,目光卻黏在柳序禮身上打量,聲音愈甜膩,“……是你在s上說的那位‘神秘嘉賓’嗎?”
神秘嘉賓的事,柳序禮也略有所聞。曲悠悠已經在s上預熱了整整一周。
不過,柳序禮也不知道這位嘉賓會是誰。
她沒問曲悠悠,因為不好奇。
以曲悠悠追星的愛好判斷,多有可能是娛樂圈的哪位明星,而她對現有絕大多數明星都沒興趣。
曲悠悠對林小姐解釋,“當然不是。神秘嘉賓另有其人,絕對大名鼎鼎,保證無人不知!至于這位……”
曲悠悠看向柳序禮,介紹,“是我在伯克利的同學,全能音樂天才!今夜會專程為我表演慶生,你們可有耳福啦!”
林小姐聞言,打量的目光稍顯驚訝,随即笑着朝柳序禮伸手:
“很高興認識你。”
柳序禮一動沒動,片刻問:
“為什麽高興?”
“……嗯?”林小姐愣住。
柳序禮細細琢磨,她今夜與這林小姐初見,尚未發生什麽值得對方愉悅的互動。看來對方這麽說,多半就是曲悠悠曾教過她的……
人際往來的社交辭令。
不待柳序禮再開口,曲悠悠想起在伯克利第一次與這憨憨打招呼,說“很高興認識你”,卻被對方反怼一句,“你高興得太早了”。
那經歷太過詭異,以至于曲悠悠至今都難以忘懷。
眼下生怕柳序禮再語出驚人,曲悠悠忙挽着林小姐的手要把人帶走,臨別前讓柳序禮随意找個地方調琴,一會兒再見。
這也正合柳序禮的意。出發前她雖調過一次吉他,但放包裏後難免摩擦,琴弦總歸會有些許失校。一般琴手可能無所謂,但柳序禮耳朵尖,接受不了半分瑕疵。
她環視四周,見舞臺正中停着臺施坦威的三角鋼琴,料想壽星一會兒應該就在它身上演奏,于是在附近找了處短階,就地一坐。
舞臺邊的樂團剛演奏完一支華爾茲,正中場休息,成員們視線短暫往階上的少女掃過,便不甚在意轉開。
直到,琴箱被平放在地,鎖扣被撥開,箱蓋彈起的瞬間,琴頸上那圈玫瑰木的虎皮紋在燈下泛起奪目流光。
未被撥彈的樂器無聲叫嚣,衆樂手如見頂級美人,皆x齊齊朝它看來——
這是一把定制Goodall定制,雲杉面板配夏威夷相思木背側,琴頭鑲嵌鮑魚貝的花體縮寫。
這琴是柳序禮初入學伯克利時,特地到夏威夷選購的。奈何頂級制琴師大都古怪,執意說“這把琴有自己的脾氣,無人能馴服”,不賣給她。
柳序禮當時沒說話,只是坐下來彈了一段《阿斯圖裏亞斯傳奇》。彈完最後一個音,老制琴師沉默良久,終于笑道:“好吧,它歸你了。”
于是這把琴陪了她在伯克利的四年,直至今日。
此刻,柳序禮把琴抱在懷裏,未夾調音器,只指尖搭上琴弦,輕輕撥了撥。
她以肉耳聽,逐一确認音準無誤,港島潮濕的海風沒影響雲杉的共振。
因專注撥彈,柳序禮沒注意到身邊,剛才那位林小姐又緩緩行來。
林小姐沒冒昧靠近,只先在樂團邊佯裝好奇地閑聊。
有位大提琴手清楚這場晚宴上的賓客個個來頭不小,又見林小姐容貌清麗,自有谄媚之意,主動問她要不要摸摸琴。
林小姐配合着撩了兩下弦,卻醉翁之意不在酒,餘光直往稍遠處撥吉他的少女身上飄。
那大提琴手見狀悻悻,也就不再讨沒趣。
林小姐半晌才朝目标走去,笑意盈盈:
“你在彈什麽?真好聽。”
有一段沒一段撥着即興旋律的柳序禮全神貫注,沒聽見旁邊人的搭話。
旋律間隙,柳序禮稍停,冷不丁見一只白皙的手探來,似要碰琴,驚得一激靈,本能将那只手拂開。
啪。
因着急,動作稍顯粗魯。
林小姐白皙的皮膚一下紅了,捂着手,紅色漫到臉上,有點羞,也有點惱。
她确實存了撩撥的心思,也自知此舉多少有點不妥。但一寸錯一寸罰,再怎麽說,她也不至于挨這麽一下打。
“你!”林小姐皺眉。
“你乾嘛。”柳序禮沉聲問。
林小姐氣勢被反問弱三分,有點忌憚,“我……對不起嘛……我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看。別動。”柳序禮面無表情,神色顯出些不近人情。
“什麽态度?一把琴再貴能有多貴?”林小姐一聽更惱,“我還賠不起了?”
“……”
柳序禮沒說話,她确實會用“貴重”形容這把琴,而非單純“昂貴”,當然是因為它的價值不僅僅在價标上。
今天是曲悠悠生日宴,眼前是曲悠悠朋友,加上吉他沒有大礙,柳序禮不打算和對方糾纏,鬧得場面難堪。
林小姐碰了一鼻子灰,氣呼呼地走了。
回到曲悠悠身邊時,恰好幾人又在聊宴會上那位氣質格外出衆、抓人眼球的黑長直少女,正問壽星那位是什麽來頭。
曲悠悠解釋,那是港島永裕堂柳氏現任當家,柳守拙的小女兒,這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柳序禮本人是伯克利音樂學院破格15歲就錄取的全獎天才。
“我還記得剛入學時,有個音樂世家的學長聽說她傳聞,來找她鬥琴,她沒應戰,說是沒挑戰性!”
聽着逸聞的賓客們或驚呼或嬉笑。
曲悠悠繼續道:“學長激将,說她是怯場。她很認真想了好久,才說……咳咳。”曲悠悠裝腔作勢模仿人家語氣,“‘我查過了,目前在校學生,沒一個是我對手。’”
輕松笑聲中,唯一聲嘲諷格外刺耳。
“呵。”林小姐輕蔑道,“扮曬嘢。”
“……啊?”
林小姐這才勉強對錯愕的曲悠悠一笑,“不是說你。說她。”
“……她沒在扮……”曲悠悠有點尴尬,也因林小姐這一駁失了興致,只好蒼白地補一句,“其實她說的是事實啦。……嗯……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氣氛短暫的凝滞,轉瞬被樂團再起的圓舞曲柔化,為奢華的晚宴再添幾筆靡靡。
轉眼,便到今夜重頭戲,壽星與友人以鋼琴和吉他合奏的一曲,《自由探戈》。
聚光燈分別打在舞臺兩側,落在鋼琴前端坐的白紗禮裙,與高腳凳邊抱着吉他屈膝倚坐的霧黑長褲上。
周遭賓客皆不由屏息,為臺上兩個年輕人隐隐擔心。
富家千金擁有一眼便知昂貴的鋼琴與吉他,并非圈中罕事。然而,多數錦衣玉食的繡花枕頭,技藝是撐不起場面的。
于是樂器越是精巧,越反襯物主的拙稚。
幸而這是名流的夜宴,不會有人當衆揭穿大小姐們的生疏,淡淡的批判只會不露痕跡着陸于看客的心頭。
不過,今夜或許并非如此。
臺下已有隐于人群的挑剔審視,已經做好當衆為難的準備。
合奏開始,先是鋼琴的引入。
琴音敲着成熟收斂的低音,準确無誤,幾乎聽不出明顯瑕疵,一出聲就鎮場,讓臺下忍不住稱奇,感嘆曲悠悠海外留學,“并未虛度”,“琴技了得”。
接着便是吉他的強勢加入。
掃弦與爬階嘈嘈切切錯雜彈,密密交織,卻又恣意自然,靈動弦聲織在鋼琴鋪底的和弦之上。
本交頭接耳的人群瞬間噤聲。
弦音清澈淩厲,帶着不容置疑的鋒銳。
激情、張力,自技巧拉滿的翻飛指頭下撥彈而出,叫所有人瞠目,原來氣質冰霜般的女子,也能彈出如此熱烈浪漫的探戈。
與鋼琴音兩相比較,再外行的聽衆也能分得清,何為精準無誤的拘謹,何為游刃有餘的玩弄。
曲悠悠是優秀的學生,依譜照做就完美無憾,不出纰漏便值得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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