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108章心死
天色撤去晦暗,月亮變得透明,漸漸露出雲朵的輪廓,遠處,一輪朝日還未顯形,先有了光照入,驅散大地的霧霭。
“居然逃走了……”
烏漆漆的房間內,老頭踉踉跄跄地來回走動,他看着每次都要摔了,卻又在下一秒穩穩立起來。他臉色極為陰沉,眼珠幾乎要凸出來,彌漫着血絲,嘴裏念念有詞。
半夜睡得不算好的穆雲長被吵醒,臉上看不出情緒。他只是靠在床頭,用手指按揉太陽xue,熏香在床頭缭繞,他的眉頭卻怎麽也放不下來。
終于,他忍無可忍地說:“好了,逃就逃吧。”
老頭猛地轉過身,面容猙獰:“你說得輕巧,我手裏的人又死了一隊。”
穆雲長面無表情地道:“能為門主死,是他們的榮幸。”
老頭瞬間警惕起來,左右環顧。
什麽都沒有——
只有窗臺縫隙的風擦過他的臉,鑽進地裏去了。
老頭冷冷地道:“你晚上吃了毒藥沒醒過來是吧?殷勤獻給誰看?”
穆雲長擡了擡眼,嗤笑道:“你啊,又怕又要做。”
老頭露出鬼牙,森森一笑:“是,比不上你這條聽話的狗。”
穆雲長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老頭心浮氣躁,又繞着桌子暴走,一圈接一圈,噠噠作響。
穆雲長微微阖眼,似乎習以為常。
“我得再傳個信號,我不能咽下這口氣,我弄死他……”老頭自言自語。
穆雲長睜眼,老頭直直盯着他:“你——必須進入癸兮塔了,門主的信催得很急。”停頓片刻,老頭再次強調:“很急!很急!很急!”
穆雲長:“……”
老頭又喃喃道:“給燕辭衣找門喜事……”
穆雲長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曲起,輕輕敲了敲。
老頭嘴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說話颠三倒四:“對,找個女人,生米煮成熟飯……嘿嘿,燕莊有個傳統,每任少主成婚時,必須進去祭拜先祖。癸兮塔……哈哈你逃不掉的!”
穆雲長的表情變得古怪,老頭發瘋是常态,他很多時候都是不搭話,免得刺激對方。但現在,他罕見地開口:“哦?你确定?”
老頭慢慢看過去,眼珠子一動不動。
穆雲長沒有說下去,只道:“燕莊是個奇地,什麽好玩意兒都是半塊。”
老頭走了過來,步伐極為緩慢。
穆雲長露出一抹笑容,他說:“連男人也是半塊。”
老頭沉沉地道:“你什麽意思?”
穆雲長平靜地道:“沒什麽,只是想告訴你,燕辭衣不算男人了。”
他看着老頭,眉頭輕輕蹙起,像是憐憫對方的聰明。
“你就算去找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女人,哪怕把燕莊塞滿女人都沒用。”
“他現在不愛女人,愛男人了。”
屋內一寂,老頭開始打量穆雲長。
穆雲長冷冷道:“不是我。”
老頭笑了,一口嬰兒鬼牙齊齊露出,連着赤紅牙龈也明晃晃的。
他說:“嘿,男人啊,學了他爹的根兒。”
穆雲長眼神微動,老頭卻不吭聲了。
“燕楓喜歡男人?”穆雲長皺眉,“他喜歡誰?”
老頭道:“總歸不是燕霸天。”
穆雲長沉默,半晌,他恍然般地道:“柳仙雲。”
老頭道:“你倒是關注這些陳年風流事了。”
穆雲長又追問:“所以,燕辭衣到底是誰的孩子?”
老頭呵呵笑道:“我不是說過嗎?他是燕楓的孩子,于情于理,他叫燕霸天一聲爹,血緣上是不虧的。”
穆雲長不說話了。
老頭黑黢黢的臉挂上詭異地笑:“怎麽,你覺得自己是燕楓的孩子?”
穆雲長淡淡地看了眼:“我從來不這麽認為。”
老頭走前一步:“是嗎?你難道沒好奇過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穆雲長不答,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小雪停了。
“呵呵,你其實懷疑過燕霸天吧。畢竟對方一看到玉佩,就把你帶回來了。”一只淺灰色的鳥兒落在窗框上。
“但可惜啊,他不是。”鳥兒撲了撲翅膀,走了幾步。
“你懷疑是燕楓?也不是。”鳥兒沒找到吃的,也不歇腳了,準備飛走。
“還有誰?呵呵,柳仙雲?”窗上的積雪被鳥兒蹭髒了。
穆雲長盯着遠走高飛的鳥兒,一動不動。
終于,他開口了:“你怎麽知道柳仙雲不是?”
這一次,鳥兒徹底沒了蹤影,只餘下茫茫的天地,一眼望不到頭,滿眼凄白。
“籲——”
馬蹄聲急,雪上蜿蜒出長長的黑痕。
岳山腳下,小溪旁,此處屹立一座清休之地,四面開闊,遠處是開闊的田野,炊煙寥寥,再望去,層層青山疊雲霧。
疲憊的白馬被勒起脖子,發出無力地喊叫,仰頭看向熟悉的門牌。
靜寧門。
三個朱紅大字,筆鋒飄逸,氣勢磅礴。
吱呀一聲,靜寧門的正門緩緩打開,兩個弟子從裏面跳出來,大叫:“梧義長老!”
高梧義背着沈不寧,極限的趕路讓他頗為狼狽,渾身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如紙,只有那雙眼睛黑得發亮。
沈不寧陷入半昏迷的狀态,身上的白衣染了血,看起來奄奄一息。
過來搭手的弟子駭然,嘴唇哆嗦:“不寧師兄是……是怎麽了?”他不敢确認,只好小心詢問。
高梧義道:“不是他的血,是我的血。”
此刻,弟子才看見高梧義肩膀上猙獰的傷口,因為衣服是玄色的,凝結的血早已發黑,不仔細看,只當是紋路了。
另一名弟子憂心:“高長老,您快去找醫師丹青子吧!對了,靈犀仙子也在,她、她還沒走,。”
高梧義一怔:“靈犀仙子還沒走?”說罷,他不等弟子回答,又道:“遠山醒了?”
弟子道:“遠山大師兄已經醒了,只不過這幾日多在昏睡,醒來吐血又吃不下東西,還撐着要給師父下跪,說是自責……”
高梧義皺眉,輕斥:“真是胡鬧——”
弟子接話道:“您放心,師父已經命人把大師兄綁着了。”
高梧義愣住了:“綁?”
弟子道:“大師兄的筋脈接好了,不能多動。”
高梧義眼神滞了一下,随後嘆氣:“好……我知道了。”
他把沈不寧放下,弟子連忙接手。
弟子看着沈不寧,眼裏閃過一絲憐憫,竟然也嘆氣了。
……
沈不寧醒來時,喉嚨乾得發澀,入目是熟悉的罩頂,他又閉上眼睛,再次睜眼,眼睛有點發酸。
回來了……
他終于回來了。
沈不寧就那麽呆呆地望着,直到視線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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