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舒習慣了,順勢幫人調整姿勢。果不其然,懷裏的人不動了。
他盯着燕辭衣的眼睛,心裏默念數,等燕辭衣的呼吸徹底變得綿長,他悄然地将人放回被子裏,起身洗漱更衣,出門練劍。
大概半柱香,燕鳴閣大門打開,燕辭衣的脖子圍着貂皮領,襯得皮膚白皙柔軟,他斜斜倚靠在門欄上,目光落在嚴舒身上。
嚴舒恰好使出最後一式,并不花哨,既無漫天銀光,也無鬼影連篇,只有那一泓秋水流光沒過雪色,快得讓人看不見劍,連殘影也不給人捕捉。
但那塊石頭,已然變為兩半,在雪中再不見伫立。
燕辭衣懶洋洋地拍了拍手,拉長聲音道:“好厲害的劍啊,嚴大俠。”
嚴舒擡頭,微笑道:“醒了?”
燕辭衣哼了聲,不太高興道:“你又不叫我。”
嚴舒揚眉,不領這鍋:“你都醒了,還不肯睜眼,我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嗎?”
燕辭衣啧了聲:“你哄哄我嘛。”
嚴舒輕笑道:“那得太陽曬屁股了,以後我乾脆下午練劍好了。”
燕辭衣撇嘴道:“不是我最重要嗎?”
嚴舒瞥了過去,調笑道:“誰說要在我練劍時端茶奉水的?我聽了,心疼你,不想你勞累嘛。”
燕辭衣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嚴舒道:“你就不是男人了?”
燕辭衣眼珠子轉了轉,理直氣壯道:“我是你的妻子!”
嚴舒笑了笑,燕辭衣盯着他,看他敢不敢反駁,若是反駁了,他能鬧得對方從此不安生!
嚴舒确實沒反駁,反而點頭道:“嗯,你說得有道理。”
燕辭衣被堵了話口,心裏倒是美起來了。他笑吟吟地迎上去,抱住嚴舒,仰頭,含情脈脈地看着對方。他看見對方臉上有一滴汗,從額頭劃過太陽xue,沿着下颚走。
“好了,別在外面冷着了,再過半柱香,我陪你吃早飯。”嚴舒摟着人,柔聲哄道。
他知道燕辭衣的身體,生下來的骨頭就是畏寒的,縱然有那什麽祈天安土蠱抵抗着,他到底還是覺得心疼,怕人待在這冰天雪地裏難受——
有一種冷,叫老公怕老婆冷。
燕辭衣沒吭聲,盯着嚴舒的臉。嚴舒覺得奇怪:“怎麽了,我臉上……”
燕辭衣睫毛顫了下,微微墊起腳,舌尖抵出牙齒,柔柔地舔掉了那一滴汗。
嚴舒愣住了,只覺臉上傳來轉瞬即逝的濕滑,等他反應過來,燕辭衣抿着唇嘗了嘗,朝他一笑,說:“有點鹹味。”
嚴舒輕咳一聲:“汗肯定是鹹的,你……”他無奈,“這有什麽好舔的,下次別這樣了,有點奇怪。”
燕辭衣臉色瞬間變得不好,幽幽地說:“為什麽不能舔?你是我的,你全身上下我哪裏舔不得?”說着,他眼神往下瞟,咬牙道,“你要是敢給別的男人、女人舔,我弄死你。”
嚴舒:“……”
靠,誰會無緣無故……
他無語道:“你想多了,沒人乾這事兒。”
燕辭衣冷哼:“我是警告你!”
嚴舒捏了捏他的臉:“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發現自己老婆一直很有病嬌的潛質,但不得不說,這種奇怪的占有欲還挺爽的。
他默默記下,如果以後有機會,他學着變态一下。
嗯,不錯。
……
嚴舒練完劍,和燕辭衣吃了早飯,正準備做點打法時間的事,燕霸天那邊傳人喚燕辭衣過去。
燕辭衣不耐煩,直接說:“我不去。”
換作以前,傳話的暗衛就走了。
這一次,對方态度堅決,務必要燕辭衣走一趟。
燕辭衣古怪地看去,涼涼地說:“他是要死還是要乾嘛?”
暗衛垂着頭,依然重複着原來的話。
燕辭衣扯扯嘴角,輕飄飄地問:“你不怕死啊?還是想生不如死?”
這不是威脅,燕辭衣真乾過。
暗衛額頭布滿冷汗:“少莊主……”
嚴舒支着臉,沉思了一番,出聲道:“辭衣,要不去一趟吧?或許燕莊主真有急事?”
燕辭衣有點惱怒,瞬間就瞪了過去。但觸及嚴舒溫和的眼睛,他不自然地挪開視線,嘴裏嘀咕:“行吧……你和我一起去!”
暗衛不敢有意見,還是埋頭跪着。
嚴舒正有此意,點點頭,站起身:“好,走吧。”
兩人一起到了萬築軒,發現大廳已經有人了。
不是燕霸天,而是穆雲長和沈不寧,以及一衆莊內的小管事人。
嚴舒眸光閃了下,不知為何,他看見這兩人站在一起,總有他們都在狼狽為奸的感覺。
“師弟。”穆雲長率先起身喚道,其餘人也躬身喚少莊主。
燕辭衣草草行了一禮,朝他們揮揮手,示意人坐下,又對穆雲長問道:“師兄是被他叫來的?”
穆雲長微微颔首:“對,師弟也是?”
燕辭衣哼笑道:“是呀,也不知道什麽事,架子這麽大,我來了還不出來。師兄知道是什麽事嗎?”
穆雲長似乎沒聽見前面的話,只回答道:“不知,只喚了我過來,便沒有其他交待了。”
燕辭衣坐下來,不爽道:“裝神弄鬼的老頭子。”
嚴舒沉默地跟在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恰好對上穆雲長的視線,兩人冷靜對視,又禮貌地移開,算是打招呼了。
燕辭衣終于注意到了沈不寧,皺眉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不寧僵硬地答道:“我……我明天便要離開燕莊了,打算和燕莊主……”
燕辭衣“哦”了聲,得知了對方目的,沒聽完就移開了臉,顯然沒興趣聽更多。
沈不寧攥緊拳頭,慢慢低下頭。
大廳的門傳來動靜,衆人瞬間起身,準備朝燕霸天行禮。
燕辭衣沒動作,還是面無表情地撐着臉。
來的不是燕霸天,是對方身邊的貼身管事人。
餘得。
餘得先是朝燕辭衣行了一禮,環顧一周,沒有廢話,簡單把事情交待了,說莊主近日将要在癸兮塔閉關,任何人都不得打擾,主要事務正常運行,部分事務将由少莊主和穆公子代為掌管。緊接着,他又就具體事宜開始進行分配布置,被點到名字的人都紛紛應是。
嚴舒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對方說癸兮塔時,穆雲長的臉色有些許波瀾,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餘得說完話,衆人齊齊行禮應好,“是!吾等謹遵莊主之命!必不負莊主之托!”
只有燕辭衣姿态還是沒變,驚訝道:“老頭子又閉關,他乾嘛?他要破碎虛空,得道成仙了?”
餘得笑容和藹,恭敬道:“少莊主,屬下不知。”
燕辭衣倒也沒真想問出什麽,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權當知道了。
餘得交待完事情,朝燕辭衣行了一禮,便離開了。其他小管事也紛紛離開了。
燕辭衣朝嚴舒招手:“走走走。”
嚴舒微微一笑,說好。
而他的後面,沈不寧和穆雲長同時看過來。他恍若未覺,攜着蹦蹦跳跳,在他耳邊不斷說話的燕辭衣往外走,笑容不變。
“穆、穆公子……”沈不寧擠出嘴角的一點弧度,“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待沈某回去,必會重金報答。”
穆雲長淡淡地看過去,只道:“舉手之勞,沈公子言重了。”
他沒和沈不寧寒暄太多,率先了出去。
沈不寧所有的話卡在喉嚨,只悵然若失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
小紫竹林
穆雲長回到熟悉的小路,簡陋竹屋在風中似在搖晃。
他緩步推開門,一盞燭光已然亮起。
老頭見了穆雲長,嘿嘿地笑了,一口森森鬼牙露出。
“什麽事?”穆雲長直接問。
老頭一瘸一拐地過來,但每一步都是穩穩當當的。
他說:“楊遠山手裏的令牌是假的,那廢物小子手裏的令牌也是假。”
穆雲長一頓,低低重複了一遍:“楊遠山手裏的令牌是假的……”
他看着老頭,“沈不寧那塊也是假的?”
老頭又笑了,那副鬼牙在燭光下映照得分毫畢現:“對,假的,門主收到了第四個假令牌了。”
他說完,毫無緣由地大笑起來。
尖銳的、刺耳的,好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笑聲。
穆雲長早已習慣,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他說:“燕霸天閉關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出來。”
老頭似乎沒有聽見,繼續自顧自地說:“第一塊令牌從天水潭靈犀仙子手裏搶來,是假的,第二塊令牌從無憂幫不老神童手裏搶過來,也是假的,第三塊令牌從靜寧門遠山劍客手裏搶過來,還是假的。本以為抱有最大希望的,是我們手裏撞上來的這塊令牌……”他嘿笑一聲,看向穆雲長,“也是假的啊。”
穆雲長神情不變,只道:“看來,真令牌沒有消息了。”
老頭道:“你不怕?”
穆雲長閉目,一言不發。
老頭又道:“門主快要氣瘋了,他要發瘋了,我們都要遭殃……”
穆雲長睜眼,淡淡地道:“那也沒辦法了。”
老頭呵呵一笑,他像是終于聽到了穆雲長的話,道:“沒辦法,不,你必須有辦法!”
“燕霸天閉關了……”他盯着穆雲長眼睛,“就在癸兮塔,你說,他是不是要做什麽?”
穆雲長道:“我不知道。”
老頭道:“你得加快速度了,乾坤圖一定還在燕莊。燕莊上上下下我都翻過了,不,除了癸兮塔——”他長嘆一口氣,“進不去啊進不去,癸兮塔啊癸兮塔,我們要進去,要進去,要進去……”
穆雲長不搭話。
老頭神神叨叨地不知說了多少遍,忽然他想起什麽,瞳孔迸發出兇狠的光。
他陰戾地說:“把那廢物小子殺了,居然敢戲弄我們,他也別想回靜寧門了,哦,那個什麽高梧義也要來對不對,哈哈,一起殺,他居然敢戲弄我們,我們要殺了他,必須要殺了他!!!”
他張開嘴,鬼牙森冷,紫黑的舌頭看得人膽寒。
穆雲長看了他一眼,陳述事實:“準确來說,是我們去搶的,不是他給我們的。”
“你還為他說話?”老頭暴怒,開始在屋子裏狂走,他的鞋底碰到地面,噠噠噠作響,“你知不知道,這害死我們了?好,你不怕死,你厲害,我可是要受苦的!每一次,我都不想你出意外,怕你被燕霸天發現,都是是誰替你擋了刑罰?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說——”
“誰替你擋的!!!”
老頭赫然跳到桌面,他臉上的橘皮幾乎皺成淤泥,好像一搗就爛。
穆雲長輕輕嘆了一口氣,好似妥協了一般。
他說:“行,随你。”
老頭嘴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動,古怪地道:“你就算反對,我也會做的,呵呵,你就算反對,我也會做的……”
穆雲長看了他一眼,确認對方的精神狀态到了極限,已經無法溝通了。
他道:“癸兮塔我會想辦法進去的,現在,我要休息了。”
老頭森森地笑了笑,沒說什麽,又噠噠噠地走了一圈,最後從窗戶跳了出去。
嘩啦——小紫竹林又被風壓着倒,彈起高高低低的琴弦。
好似誰也沒來過,誰也沒離開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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