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拼命地吸收着车窗外汹涌而来的每一帧画面,高楼,车流。广告牌。红绿灯。
斑马线上等待的人群穿着短裙露出整条腿的年轻女孩。
骑着两个轮子的铁车在车流中穿梭的外卖员。
玻璃幕墙上滚动播放的巨大屏幕,里面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在对着她笑。
她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组、再崩塌、再重组。
车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附近停了下来。
宁川找了个停车位,熄了火,转过头看向巫行云。
这位威震西域数十年的天山童姥、灵鹫宫尊主、逍遥派大师姐。
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商业广场,表情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不是冷漠,是大脑过载了。
“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界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车外的喧嚣吞没。
宁川笑了笑。
他没有嘲笑的意思。
一个在古代世界活了将近一百年的人,第一次被扔进现代都市的核心地带,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对你们世界的人而言,也算是仙界吧。”他推开车门:“走,童姥,带你吃汉堡。”
……
商业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周五的傍晚,下了班的年轻人和放学的大学生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手机店里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
烤鱿鱼的铁板上滋滋冒着白烟,空气里混杂着芝士、辣椒粉、糖浆和油炸食品的香气。
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河。
巫行云跟在宁川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她的脖子一直在转。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一个方向都有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嘟着嘴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屏幕上咔嗒一声留下了一张照片。
巫行云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走远。
巫行云的目光追着那团粉红色的云朵移动,直到它消失在人群中。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每一种都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甜的、辣的、酸的、奶油的、炭烤的、油炸的,几百种气味在这条街上空混成一锅浓稠的汤,呛得她有些发晕。
宁川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让她自己看。
一百年的想象力是有边界的,而今天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边界彻底打碎。
肯德基的门店在步行街最显眼的位置,白底红字的招牌,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
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炸鸡味扑面而来。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所有人都面色红润。
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新品广告,金黄酥脆的鸡翅在慢镜头下滴着油光。
点餐台后面的菜单板上列着几十种食物的图片,每一张都拍得鲜艳诱人。
柜台后面的收银员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她的目光先落在宁川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巫行云身上。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出了什么。是因为这个小女孩长得太好看了。
收银员在这家肯德基干了一年多,每天要见几百个客人,带孩子的家长不知道见过多少。
但长成这样的小女孩,她从来没见过。
白白净净的脸蛋,精致到不像话的五官,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穿着一身她叫不出款式的素白色裙子。
不是童装店里卖的那种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而是更简洁、更素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眼神。
太沉了。太静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帅哥,你妹妹好漂亮啊!”收银员由衷地夸赞道,旁边一个正在配餐的姑娘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跟着点头:“哇真的好漂亮,像个小仙女!”
宁川差点笑出声。百岁萝莉,妹妹,小仙女。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巫行云,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寒光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聚集。
但她越是这样,宁川越想笑。
“哈哈,对,这是我妹妹。”他伸手在巫行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巫行云的脑袋被拍得微微低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瞪,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子。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咬得嘎嘣响。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她绝对一掌天山六阳掌拍过去。
她巫行云纵横西域六十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今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叫妹妹。
要是江湖中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对她,早被种下生死符,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后再一掌毙了。
旁边的收银员和配餐姑娘听到巫行云开口,同时露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那个声音,不是八九岁小女孩应有的清脆童音。
太低了,太沙哑了,太有压迫感了。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从小女孩的身体里发出来。
这中间的错位让她们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瞬。
但她们很快便自行脑补出了解释,可能是感冒了,嗓子哑了。小孩子嘛,感冒很正常。
巫行云冷冽的目光扫向那两个女孩。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压,那种威压,是她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
用无数条人命,用整个灵鹫宫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绝对统治权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那两个姑娘被这目光一扫,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们说不出为什么,但被这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盯着的瞬间,后背蹿起了一股凉气。
宁川赶紧止住笑意,侧身挡在了巫行云和收银员之间。
他知道巫行云的脾气。霸道,易怒,出手不容情。
虽然来到现代之后她对陌生人的容忍度高了一些,主要是因为她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敢轻举妄动。
但真要惹急了,她抬手拍死两个收银员,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童姥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这形象,难免让人误会。”
“哼。”巫行云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计较,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宁川说的对。
她在这个世界的外貌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而女童是不应该有这种眼神和这种声音的。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那两个姑娘的错,是李秋水的错,她心里默默把李秋水又恨了一遍。
宁川点了一个全家桶,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巫行云在他对面落座,坐下去之后桌面刚好到她的胸口。
她看着面前这一堆金黄色的、散发着陌生油脂香气的食物,目光从炸鸡块移到薯条,从薯条移到蛋挞,从蛋挞移到可乐。
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炸鸡块外面裹着一层金黄色的酥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会烫到舌头。
薯条细细长长,蘸了红色的酱料之后味道变得又酸又甜。
蛋挞的边缘酥脆,中间却是软的,滑的,甜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的触感像丝绸。
她每样都尝了一口。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分析每一种食物的成分和制作方法。
吃完了,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可乐喝了一小口,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们这个世界……”她放下可乐,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灯火通明的步行街:“确实比灵鹫宫有趣。”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接下来的两天,宁川带着巫行云把现代世界最具有冲击力的东西体验了一遍。
高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后飞掠。
车厢内的电子屏显示着当前时速,三百零六公里。
宁川把这两个字念给她听,然后换算成她能理解的概念:比江湖上最快的轻功还要快上十几倍。
而且它可以保持这个速度跑整整一天,中途不用休息。
巫行云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飞机,她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一架客机从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斜插向天空。
机身在她的视野中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在了云层之上,飞起来了。
那么大的铁鸟,里面装着一百多个人,飞起来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这一次她连“仙界”两个字都没有说。
“这样的世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简直比神话传说中的神仙世界还要不可思议。”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敬畏,震撼,茫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在灵鹫宫,在天龙世界,她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
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无崖子和那个被她亲手杀死的李秋水,天下能让她忌惮的人屈指可数。
但在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连“手机”和“自动门”都无法理解的老太婆。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生活在繁华都市里的人。他们走在宽阔平坦的街道上,住在温暖明亮的楼房里,吃着来自天南海北的食物,用着各种她无法理解的神奇造物。
但他们的身体孱弱得令人吃惊。
走在街上的人,十个里面有七个气血不足。
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看上去高高大大,但下盘虚浮,脚步松散,手臂摆动的幅度大而无当。
巫行云毫不怀疑,她灵鹫宫随便一个杂役,都能把这样的成年男子撂倒一大片。
至于那些整天坐在方盒子里盯着发光屏幕的人,身体更是一个比一个差。
颈椎僵硬,腰椎劳损,气血淤滞,眼睛浑浊。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空守着如此强大的外力,却把自身修炼得如此孱弱。”
她对宁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和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宁川想了想,发现很难反驳。
但这是现代社会几百年发展形成的路径依赖,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巫行云看了他一眼,她眼中那股暮气,这个世界太大了,太奇怪了,太有趣了。
她还有太多东西没有搞明白。光是“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就够她再活好几年。
……
第三天傍晚。
宁川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靠外卖过活,但带着四姐妹在现代和天龙世界之间来回跑,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练着练着,倒也有模有样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外加一道从天龙世界带回来的野山菌炖鸡。
菜端上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餐厅。
巫行云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排骨。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萝莉外貌完全是两个画风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筷子使得稳而准,咀嚼时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声响。
那是真正的百年修为沉淀下来的仪态,不是装出来的。
宁川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随口说着闲话。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气氛难得地安静而舒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然后宁川的筷子停住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轻而稳,鞋底碾过地面的节奏高度统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这种步伐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执行任务时特有的行进节奏。
从别墅前方的街道,从两侧的绿化带,从后方的围墙外面,悄无声息地。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巫行云也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微微抬起,与宁川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闲适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她活了将近一百年,这种脚步声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小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从容:“有人要对付你?”
宁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没事。是这边的官府。”
巫行云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逞强之后,便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官府。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这小子的武功比她高,脑子比她活,在这个世界混得比她熟。他能处理。
宁川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细缝。
夜色中,别墅周围的街道上,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每隔十几米一个人,将整栋别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围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甚至没有人随意走动,所有人都在等某个命令。
宁川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最后落在正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商务车上。
车停稳,车门滑开,三个人的脚先后踏在地上。
第一个下来的人身形高大,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许灰白。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踏出去都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土地。
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眉宇之间有一种长期发号施令才能养出来的笃定。
天盾局局长。秦志远。
第二个下来的人宁川也认识。萧逸。那个获等风云世界符纹的幸运儿,
此刻他跟在秦志远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别墅周围的环境,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审视的表情。
第三个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宁川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随意束起,垂在脑后。
身形颀长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像是被刀削出来的,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孤松。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不是现代工艺制造的装饰品或武术器械,而是真正的古剑。
剑鞘上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剑柄末端镶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石,温润而沉静。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古装长袍,衣料质地考究,袖口和领口的针脚细密工整,不是戏服,是真正古代士人日常穿着的衣物。
他的五官清俊而不失英气,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看上去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东西,远不止二十六七年。
那是一个真正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有锋芒,但锋芒被藏得很好;有傲骨,但傲骨被教养和阅历磨去了一层棱角。
他跟在秦志远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别墅的外墙、窗户、门廊。
不是紧张,是职业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先观察地形,确认出入口和可能的埋伏点。
这是一个剑客的本能。
宁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古装。持剑。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气质清正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在秦志远和萧逸身边,既不像下属,也不像犯人,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合作关系,或者说,暂时结成的同盟。
无名的徒弟。
剑晨。
宁川放下窗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了,还从风云世界带出了一个真正的剧情人物。
而且不是随随便便一个路人甲,是剑晨。
无名首徒,天剑传人。
虽然在原著中他的命运坎坷而悲凉,被破军下毒、被绝无神利用、做过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他的剑道天赋是货真价实的。
无名的剑法,他学了多少?莫名剑法,悲痛莫名,他领悟了几分?
有意思。
宁川转身走回餐桌旁,重新坐了下来。巫行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菜。
汤还热着,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慢慢喝下去。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近到普通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连眼皮都没抬。
她信宁川。
门铃响了。不是急促的那种,是短促而克制的两声——叮咚。
叮咚。像一个有教养的访客在礼貌地通知主人:我来了。
宁川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走向玄关。
他的脚步平稳而从容,和平时去开门收快递时没有什么两样。手搭上门把,轻轻一转,拉开。
门外的夜色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桂花香气。
秦志远站在最前面。萧逸和剑晨各在他身后半步,成品字形站位。
再往后,庭院里影影绰绰地站着更多的黑色身影,安静得像一群没有实体的影子。
“宁川。”秦志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桌面上的棋子,干净利落:“我是天盾局局长秦志远。方便进去坐坐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不是那种虚伪的外交笑容,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式微笑。
是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在拜访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的笑容。
宁川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逸和剑晨。
萧逸的目光与他一触即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剑晨的目光则停留在宁川身上,平静地打量着,像是在品评一把剑。
宁川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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