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看着她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在每个人头上都敲了一下。
“你们都瞎想什么。”
梅剑捂着额头,竹剑缩了缩脖子,兰剑愣住,菊剑“哎哟”了一声。
“那边漫山岛也要打理。”宁川笑着一个个数过去:“菩曲斯蛇的饲养不能停,黑玉断续膏的药材清单我已经列出来了,竹剑你负责去收,能收多少收多少,菊剑……”
他看着菊剑,沉默了一秒,笑道
“你负责不要给她们添乱。”
菊剑委屈地鼓起了腮帮子,但眼中的泪光已经不见了。
这漫山岛以后是他的后方基地,他在那边是无敌的,什么武林高手,什么朝廷军队,都可以碾压。
如果未来这边真的出现了什么无法抵御的危机,完全可以暂时退避到天龙世界。
但基地要有人管,他们四姐妹,就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四姐妹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们听懂了。
公子不是觉得她们碍事才把她们送走,公子是把最重要的后方交给了她们。
这是信任。比带在身边更重的信任。
“好了,送你们到那边吧。”
宁川没再多说。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识海中的符纹轻轻震颤,一道光门在他身前缓缓展开。
四姐妹鱼贯踏入光门。菊剑走在最后,回过头看了宁川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光门合拢。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宁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上菊剑吃剩的那串葡萄,忽然笑了一下。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先安置好后方,再处理前面的麻烦。至于那四姐妹的忠心,他收下了。
……
漫山岛。
太湖的水汽在晨光中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整座岛屿。
庄园里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远处的湖面上有渔船缓缓驶过,船夫的号子声隔着水雾传过来,变得模糊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宁川站在庄园的庭院里,打量着四周。
这座庄园是慕容家送给他的,说是送,其实是慕容复在见识过他的琉璃制品和背后的财力之后,主动示好的手笔。
庄园占地不小,前后三进,房屋数十间,放在大宋也是一等一的豪奢宅邸。
但宁川此刻看着那些雕花的木窗、青砖的墙壁、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太阳能板。发电机。净水系统等。
这些东西在现代世界花不了几个钱,但带到天龙世界来,能把这处古代庄园改造成一个半现代化的舒适基地。
以前他觉得没必要,反正随时可以穿越回现代,在天龙世界待的时间也不长。
但现在不同了。诸天世界一个接一个地显化,现代那边的情况越来越复杂。
他需要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屋。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后方。
漫山岛就是最好的选择,孤悬太湖,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岛上的佃户和船夫,已经被他收服。
而他在这个世界的武功,说无敌并不夸张。
什么少林武当,什么丐帮明教,什么大宋朝廷,都不可能在太湖上威胁到他。
“小子,你带着四个丫头跑到哪里去了?姥姥来了这么久才回来!”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那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像是一个阅尽世事、手握生杀大权的老者在不耐烦地呵斥晚辈。
但走进院子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童。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简单却精致的发髻,用一根碧玉簪子挽住。
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淡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瓷器般的光泽。
那张脸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身上,都足以让人驻足赞叹:好一个美人胚子。
但她站在那里,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庭院的样子,却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她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和好奇。
有的是一种穿透了将近百年时光的苍凉,和一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霸道。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与外貌之间的反差,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次见到她的人陷入短暂的思维停滞。
大脑在拼命地调和“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到的”之间的矛盾,而调和的结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这就是天山童姥——巫行云。
逍遥派的大师姐,灵鹫宫的尊主,一个因为被李秋水暗算而走火入魔、身躯永远停留在八九岁模样的百岁老人。
“参见尊主。”
梅剑、兰竹、竹剑、菊剑四姐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行礼。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哪怕她们现在的主人是宁川,面对童姥,那种积年累月形成的敬畏依然根深蒂固。
宁川笑着迎上去,拱了拱手:“原来是童姥。你怎么来了?”
巫行云的目光在宁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个态度。
从第一次见面起,这小子就从来没有对她表现出过真正的敬畏。
别人在她面前,要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么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唯独宁川,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而是一种……好奇。
有时候还带着一丝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古怪笑意。
但正是这种“不把她当姥姥”的态度,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平等。她已经将近一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姥姥在灵鹫宫住得倦了,来你这里看看。”巫行云哼了一声,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庭院里的陈设:“不欢迎?”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眉头轻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但她八九岁的女童模样做出这种表情,在宁川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画面。
一个长得跟瓷娃娃似的绝美小萝莉,鼓着腮帮子,努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可爱得犯规。宁川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还不想挨天山六阳掌。
“童姥能来我这里,那是我的荣幸,怎么会不欢迎。”宁川满脸笑容,转头对梅剑她们道:“快去给你们老主人上茶,准备上好的宴席。”
“是,公子。”四姐妹赶紧下去准备。
院子里安静下来。
巫行云在石桌旁坐下,兰剑端上茶来,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恰到好处,兰剑的手艺没有退步。巫行云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宁川身上。
“小子,我都来了七八天了。”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问:“你这是到哪里去了?”
宁川也在石桌对面坐下,菊剑递上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我带她们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见识见识。今天才回来。”
巫行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另外一个世界?”她抬起头,眉头皱起:“小子,你说什么鬼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不是“怀疑”,是“不信”。
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怀疑意味着她觉得对方可能在骗她,不信意味着她认为对方说的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人死了去阴曹地府,成仙了去天庭,这是她认知范围里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全部概念。
而宁川显然不是鬼,也不是神仙。所以他在说鬼话。
宁川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童姥,我说的是真正的另外一个世界。你看我像说鬼话的样子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石桌上,推到巫行云面前。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扁盒,六寸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圆润。
屏幕上显示着主界面的图标,花花绿绿的一片。
巫行云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她看到了自己,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黑色镜面里映出了一张精致绝伦的女童面容,清晰到了连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比铜镜清楚得多,甚至比灵鹫宫最好的那面银镜还要清楚十倍不止。
然后宁川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倒影消失了。黑色的镜面上亮起了光,里面出现了一群正在动的小人。
穿红着绿,载歌载舞,丝竹之声从那扁平的黑色金属盒子里传了出来,清晰而嘹亮,像是有一整支乐班被关在了里面。
小人们的动作流畅自然,眉眼生动,连衣袂飘动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巫行云的手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洒出了几滴。
“这……”
她活了九十六年,见过天下最神奇的武功,见过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见过大宋皇宫的富丽堂皇,见过西夏王陵的恢弘壮阔。
她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到真正的震惊了。
但这个黑色金属盒子里关着一群会动的小人。不是幻术。
不是障眼法。她以将近百年的武学修为感知着那个盒子,没有任何内力波动,没有任何真气运转的痕迹,没有任何人在暗中操纵。
它就是自己在那里动。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宝贝。”宁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家用电器:“梅剑、竹剑、兰剑、菊剑她们,现在每人都有一个。”
站在旁边的兰剑轻轻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了自己的那一部。
银白色的外壳,比宁川的小一圈,是她自己挑的款式。
她熟练地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她和三个姐妹在太湖边拍的合照。
四个人挤在一起,竹剑比了个剪刀手,菊剑笑出了两颗虎牙,背景是漫天金红色的晚霞。
菊剑也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献宝似的在巫行云面前晃了晃。
她的锁屏壁纸是一只橘猫的表情包,上面配着一行字:“今天也是不想起床的一天。”
字是她不认识的方块字,但那只猫的表情让她觉得很好玩,就设成了壁纸。
巫行云看着三个侍女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会发光会出声的黑色扁盒”,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那种感觉,大概相当于一个活了一百年的老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孙辈们每人手腕上戴着一个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铁环,而且她们觉得这很正常。
“小子。”她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茫然”的东西:“你说的是真的?”
“嗯,是真的。”宁川点头:“我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童姥若想去看看,我也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
巫行云沉默了。她看着宁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藏,没有说谎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且他愿意带她去。
“老主人,公子真的带我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兰剑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那里与大宋、西夏完全不同……宛如仙界。”
“嗯嗯!”菊剑用力点头,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上下晃动:“老主人,是真的!
那里有不用马拉就能跑得飞快的铁车,有高得望不到顶的琉璃大楼,到了晚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灯,比元宵节的花灯还亮一百倍!”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她激动不已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赶紧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一句:“……真的。”
巫行云定定地看着宁川,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另外一个世界。宛如仙界。不用马拉的铁车。琉璃铺面的百丈高楼。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进入她的耳朵,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拼命寻找着可以对应的位置,然后全部失败。
她无法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就像一只鱼无法想象飞在天上的鸟看到的是什么。
但兰剑和菊剑不会骗她。这四个丫头是她从小养大的,忠心耿耿,从来不敢在她面前说谎。
而她们此刻的眼神,分明是真的见过。
佛教传说中的三千世界,难道真的存在?
……
第二天。
现代别墅的客厅里,一道光门无声洞开。宁川率先踏出,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巫行云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雪白的墙壁,没有一根梁柱却平整如镜的天花板,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晶灯。
脚下的地板不是木头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浅灰色的、带着细微纹理的材质,踩上去既不太硬也不太软,有一种微微的回弹感。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央种着一棵她认不出的树。
客厅的一整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屏。
不对,不是琉璃,琉璃不会有这样均匀的黑色,也不会在她走近时隐约映出她的倒影。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旁的一个白色方盒子上。
那盒子大约三尺见方,正面是一扇透明的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层铁架。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扇透明门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这是冰箱。”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以把食物放进去,很久都不会坏。”
巫行云的手指在冰箱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收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将近一百年的阅历让她学会了不在人前露怯,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宁川小子。”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威压的语调,但音量比平时轻了一些:“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对。”宁川走到她身边,顺手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罐可乐,递给她一罐:“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可以借助机械科技的力量,飞天遁地、万里传音的世界。”
巫行云接过那罐红色的金属圆筒。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缩小变形的倒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梅剑她们看到这东西时眼睛会亮。
她学着宁川的样子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吓了她一跳,差点一掌拍过去。
褐色的液体在里面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她从没闻过的甜腻香气。
她犹豫了一秒,抿了一小口。舌尖上炸开的感觉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甜。
不是蜂蜜的甜,不是蔗糖的甜,是一种更直接、更猛烈、带着微微刺痛的甜。
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面上跳跃破裂,像是喝了一口沸腾的泉水,却是冰凉的。
她活了九十六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口感。
“这叫可乐。”宁川仰头灌了一口,笑着看她:“好喝吗?”
巫行云没有回答。她又抿了一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可乐罐放在了茶几上。
放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宁川拿起车钥匙,晃了晃:“带你出去看看。”
……
别墅的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宁川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巫行云站在车库门口,看着这个钢铁制造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车?”
“对,车。”
“马在哪里?”
“没有马。它自己会跑。”
巫行云绕着那辆SUV走了一圈,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从轮胎扫到后视镜。
黑色的漆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缩小变形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节在引擎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当……实心的。全是铁。
这辆铁车少说也有几千斤重。没有马,怎么跑?
宁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巫行云看了他一眼,矮身钻了进去。
座椅是皮的,柔软而宽大,她坐进去之后整个人陷在里面,两条腿悬在座椅边缘,脚尖离地板还有一大截距离。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端庄威严。
然后发现无论怎么调整,她坐在这个座位上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偷偷爬上大人座位的小孩。
宁川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身微微一震,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
巫行云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右手按在了座椅边缘。不是恐惧。
是习武之人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反应,随时准备出手,或者随时准备逃走。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上小区的主路。
巫行云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熟悉的树木、路灯、行人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向后移动。
不是轻功那种足尖点地、腾空跃起的速度,轻功再快,也有起伏,也有喘息,也需要借力。
而这辆铁车是平滑地、持续地、毫不费力地向前推进,像一艘在水面上滑行的船,但比任何船都要快。
出了小区大门,车子汇入城市的主干道。巫行云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到了什么。
六条车道上,无数辆颜色各异的铁车首尾相接,汇成一条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
它们在十字路口停下,又在某种无声的号令下同时启动,整齐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街道两侧的楼房高得不像话,不是一座两座,是整条街、整个视野范围之内,全部是这样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她仰起头,试图看清最近那栋楼的楼顶,脖子仰到了极限,也只看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刺目光芒,一层一层地向上堆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巫行云猛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一只银白色的钢铁巨鸟从头顶掠过。
那巨鸟的双翼平直地展开,翼下挂着两个圆筒状的东西,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烟带。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快,那样理直气壮,仿佛这片天空本来就是属于它的。
巫行云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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