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黄志强觉得那不是好事——"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两人为此吵过,打过,摔过碗。
王凤清是急性子,噼里啪啦把话倒完便罢;黄志强却一言不发,把自己关进里屋,三天不张口。
冷暴力比热战更杀人。
每次都是王凤清先低头,端着煮好的面条敲开门:"行了行了,当我错了,行吧?"
后来王凤清学乖了,出门跳舞一定拽上黄志强。
起初他像根木头桩子杵在舞池边,后来被生拉硬拽下了场,脚步生硬地踩着节拍。
再后来,他学会了——舞步甚至算得上流畅。
但他从不主动去,一次都没有。
王凤清那时以为丈夫是害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在霓虹灯下僵硬微笑的男人,心里装的或许根本不是醋意。
是害怕。
害怕妻子在人群里待太久,害怕被人注意到他的脸。
2002年,大儿子考进黑金市最好的中学。
黄志强罕见地喝了两盅酒,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说:"搬!全家都搬!"
一家四口挤进市区一间逼仄的出租屋。
王凤清负责给两个儿子做饭洗衣,黄志强跑遍了黑金市的工地、货场、菜市场,什么短工都干,什么钱都挣,但日子仍然捉襟见肘。
柴米油盐像细砂,一点一点磨着穷人的骨头。
"那时候真难。"王凤清说,"我给人做饭,人家管我饭,捎带给孩子留一口。他呢?在内蒙古的冶炼厂,烧炼炉,一千多度的铁水,脸烤得脱皮。"
王凤清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这些的。
黄志强从不提工地的苦,哪怕回家时后背上全是烫伤的疤。
夫妻俩的对话短得像电报:"吃了?""嗯。""睡吧。""嗯。"
"老夫老妻,谈不上感情好,但也不像别人说的多不好。"
王凤清低着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就是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关键时候一声不吭,能把人急死。"
她哪里知道,那个一声不吭的男人,心里憋着的是黄河都洗不清的血。
婚后的黄志强越发沉默。
村里人说他"蔫",工友说他"闷",妻子说他"不懂情调"。
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两个儿子考上大学那天,黄志强站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旁人几十年里,唯一一次看见他毫无保留地笑。
上个月,王凤清去成都看大儿子。
地铁穿梭在钢筋森林之下,儿子拉着她的手说:"妈,等老二工作定了,你和爸都搬过来,咱们一家团圆。"
王凤清回来跟黄志强转述,男人正蹲在灶台前修漏水的管子。他抬起头,油污蹭在鼻尖,眼睛却亮得出奇。
"好。"他说,"搬过去,再也不回来了。"
王凤清记得他当时的声音,短促、灼热、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她当时只当是高兴。
现在她坐在赵刚面前,杯里的热水彻底凉透。窗外警灯无声旋转,蓝红交替的光扫过她惨白的脸。
她终于明白,丈夫那声"好"里藏着的,是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那句"再也不回来了",他说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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