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墙头递过来半个粗面馍馍，干硬得像块石头。
王凤清就着凉水往下咽，喉咙里划过钝痛。
黄志科站在墙那边，叹了口气：＂他又走了？＂
王凤清没吭声，只是把馍馍掰得更碎。
这种日子，她过了整整两轮春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青城镇开始推行大棚种植。
政策的暖风吹进黄土高坡，总算给这家穷得叮当响的门户带来几缕生气。
棚里的黄瓜顶着黄花往上窜，西红柿坠得枝蔓弯了腰，收入虽然微薄，但至少不用再舔着脸求人。
可黄志强的手像漏勺，钱到手便哗啦啦淌出去。
今天请人喝酒，明天坐上牌桌，后天又从黑金市拎回来一件新衣裳——用堂兄黄志科的话说：＂我这堂弟，有一个敢花两个，活得像明天就是末日。＂
＂好在不是个酒鬼。＂黄志科补了一句，嘴角却挂着冷笑。
他太了解黄志强了。
一起长大的堂兄弟，一个爷爷的孙子，两家只隔一堵矮墙，可日子过得天差地别。
黄志科守着大棚老实种地，房子翻新了两回，儿子考上了中专；黄志强呢？地里的草比苗高，媳妇坐月子挨饿，儿子穿着露脚趾的鞋满村跑。
村里人都说，黄志强这辈子的命，全折在＂不踏实＂三个字上。
可黄志科渐渐发现，堂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钱。
＂在家干几天活，人就没了。出去转个三四天，回来兜里就多出几百块。＂
黄志科蹲在自家门槛上，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
几百块，搁在九十年代初的西北农村，是青壮劳力扛一个月水泥袋的工钱。
＂我问过他，他不耐烦，说是倒腾小买卖。可什么买卖，三天能赚三百？＂
黄志科没再追问。
多年后他回忆起那个瞬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堂弟那双眼睛，回答问题时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拉上了帘子。
王凤清比堂兄更迟钝。
或者说，她选择迟钝。
＂我以为他就是倒腾点东西……＂多年后，王凤清坐在派出所的问询室里，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对面的赵刚没打断她，只是默默往她面前推了一杯热水。
热水升腾的白雾里，王凤清想起那些年丈夫的作息表：白天是沉默的泥瓦匠、大棚里的苦力、工地上的搬运工；入夜后，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出门，凌晨归来时车筐空荡荡，怀里却鼓鼓囊囊。
他从不解释，她也从不追问。
夫妻俩像两截并排的铁轨，看似挨着，实则各行其道。
＂他那个人，老实，木讷，不懂情调。＂王凤清绞着衣角，＂可也从没亏待过我和孩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不喜欢我跳舞。＂
夜里的黑金市文化广场，九十年代最时髦的消遣地。
录音机里放着《小城故事》，男男女女踩着节拍旋转，裙摆扬起尘土与荷尔蒙。
王凤清爱跳舞，爱那种被人揽着腰、脚尖离地的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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