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心在门槛内侧站定,没有跨进茶室,将谈判的主场让给了子辛。苏叁蹲坐在他脚边,保持着那种安静但极具穿透力的注视,它的目光在佐伯正和与佐伯裕太之间平稳地交替,像是在同时观察两个人的微表情。
子辛在矮桌对面坐下。她没有急于开口,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斟好的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佐伯正和的脸上,语气平和:“昨晚我收到贵府的回复,措辞简短,但意思清晰。我理解佐伯家对湾岸区域的历史关联有深厚的情感,也理解长期持有的土地被重新规划时会引发的不安。但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注意到一个事实——佐伯家在湾岸区域持有的那几块旧权证,在过去三十年里从未被激活过。它们既没有被开发,没有被转让,甚至没有被维护。它们只是一个放在法律框架里的符号,不是一片被实际使用的资产。”
佐伯正和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感受着温度。他的表情没有因为子辛的话而出现任何松动。“持有而不使用,在法律上依然是有效持有。”他说。
“法律上有效,在财务报表上则是常年折旧资产,”子辛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只是让它置于两人之间的中心位置,“我提供了三倍于市价的收购价,以及千叶县同等面积的置换用地。那不是一个低价压榨的提议,那是一个远高于正常商业回报的退场方案。如果佐伯家对这片区域的历史记忆有实际价值,那这份方案至少在物质层面承认了那种价值。”
佐伯正和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子辛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站在门口方向的贰心,最后落回到子辛身上。
“朝歌集团,”他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我听说你们之前去过富士山麓。也听说你们在东京处理了一些……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提及的事务。你们在东城的活动我也有所耳闻。你们不仅仅是一家普通的海外投资公司。你们的历史里有一些和纯商业运作不完全重叠的章节。”
子辛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稳地与对方对视。
佐伯正和微微靠后,将身体重心从桌面的方向移开,做出一个略微放松的姿态。“我开门见山吧。佐伯家在湾岸区域的土地权证,不是用来赚钱的资产——它是一份担保。三十年前,我父亲和当时的一个合作伙伴达成过一个不公开的协议。那片土地的权证被用作担保物,确保对方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会履行他的承诺。那份协议至今没有到期,因为那个人的后代依然在世,依然在履行协议的续约条款。如果我现在把地卖了,那份担保就失效了。而那个承诺链条一旦断裂,受影响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子辛的手指轻轻搭在文件的边缘上,没有翻开。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变化——一种更深的专注,像是她正在她已知的情报基础上加入一块新的拼图。“那个合作伙伴是谁?”
佐伯正和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的庭院方向,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你的调查能力很强,所以我不需要为这个人的身份保密——它迟早会被你查出来。”他转回头,重新看着子辛,“他的名字叫佐藤佑介。名义上是一个已退休的地质学者,在东京大学挂过名誉教授的头衔。但从战后到八十年代初,他负责过几个和海洋相关的探测项目,当时的探测结果被认为没有实际价值,被归档封存了。但我父亲从那些探测结果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觉得那些东西在未来某个时刻会变得很重要。所以他用自己的湾岸地权作为担保,资助佐藤佑介继续他的研究。研究一直持续到今天。”
子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贰心一眼。贰心站在门槛处,接收到这个目光后,轻声开口:“佐藤佑介。这和'那块碎片'有关系。”
佐伯正和的目光转向贰心,这是他第一次把完整的注意力放在这个始终站在门槛边的人身上。“你们知道佐藤佑介的研究内容?”
“一块从南太平洋打捞上来的碎片,”贰心说,“富士山下的那场行动,就是为了它的残余。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套仪式区、一群白袍人、和一个已经运转了几十年的逆向解析项目。佐藤佑介——他是不是那个项目的学术负责人?”
茶室内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佐伯正和端起了那杯已经变温的茶,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然后说:“他是。”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了一些,“研究那件事的人不止八岐会。八岐会拿了军方的成果,做成了军事应用。但佐藤佑介那支线在走另一个方向——他要确认那碎片是否还有同类。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比对全球海域的地质和磁场异常数据,最后锁定了另外两处位置,其中一处就在日本海沟南端附近。那片湾岸地权是佐藤佑介研究基金的核心资产,如果被卖掉了,他已经进行了十多年的那项海洋探测项目就会立刻中断。”
佐伯裕太在旁边第一次开口,声音年轻而克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可能接受你们的收购方案,不论价格多高。那几块地权的实际价值不在土地本身,而在地下——它支撑的是一个研究了三十年、即将进入最终验证阶段的项目。”
子辛的目光在佐伯正和与佐伯裕太之间移动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们对这件事的立场是否一致。然后她轻声说:“如果我提供的方案里增加一项——继续资助佐藤佑介的研究项目,并且承诺无论探测结果如何,都不会中断后续研究经费——这个条件是否足以改变局面?”
佐伯正和的目光停留在子辛的脸上,比之前更久一些。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下来,用指腹轻轻压着杯沿,像是在度量一种可能性的重量。
“你说得出来,就需要做得出来。”佐伯正和说。
子辛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向前推了一寸,然后站起身,微微欠身。“我从不承诺做不出来的事。收购方案会重新拟订,会在原条款中加入专项研究基金条款,由双方共同监管。所有湾岸地权的法律状态保持不变,但使用权和收益权会转移到朝歌集团,研究经费则由朝歌集团每年固定拨付。佐伯家的担保链条不会断裂,研究项目也不会中断。我们需要的是湾岸的地面空间来施工作业,地下的东西仍然是你们的。”
佐伯正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茶室外的庭院里传来风吹动竹叶的声响,细碎而均匀。然后他缓慢地站起身,走到茶室侧面的窗边,看着庭院里一棵冬日的松树,很久没有转回来。
“我需要和佐藤佑介本人通话一次。”他说。
“可以。”子辛回答,“今天之内,我可以安排线路。”
她躬身致意,然后转身向茶室门口走去。贰心在她经过时侧身让开一条通道,苏叁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她脚边向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佐伯正和的背影。
佐伯正和站在窗边,右手扶着窗框,灰色的短发在从窗缝渗入的冷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转身目送客人离去,但他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像是致意,又像是在用那个简短的动作为一段漫长的、关于信任的谈判画上了一个临时的逗号。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