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那副甲胄之间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中间有一段布满积水的空地。
空地上折射着仓库灯光和阴沉天光的倒影,在被夜雨扰乱的一摊摊水面上形成一个个破碎的白印。
那副甲胄的面罩在灯光中像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它那张似笑非笑的嘴在贰心的眼中逐渐变得清晰。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巴拉圭的雨林里,老猎人坐在篝火旁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那是在一个星光暗淡的夜晚,老猎人刚刚剥完一张美洲豹的皮,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掉。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人的力量解决不了的。
你可以在丛林里杀了老虎,但你杀不了老虎的魂魄;你可以用刀砍断一棵树,但你砍不断风。
有些事情,你只能看着它发生,然后祈祷它不会找到你。
老猎人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篝火的火焰上,像是透过那跳动的焰苗在看另一个世界。
贰心当时觉得那个老猎人年纪大了,神经脆弱了,说的话不可信。
但现在他站在里约热内卢的一条后巷里,面前站着一副八百年前从日本渡海而来的大铠,手中的太刀正在灯光下渗出幽冷的杀气,他开始觉得那个老猎人说的也许是对的。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人的力量能解决的。
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的脚后跟踩住了一块地面,他的脊骨像一根被拧紧的钢缆一样绷直,他的手腕微微转动了方向,让折叠刀的刀刃朝向最适合切入的角度。
几秒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对于一个人而言,那点时间只够他眨眼,只够他吸一口烟,只够他把刀握得更紧一些。但对于一台被诅咒的上满发条的杀人机器来说,那几秒钟已经足够它跨越十米的距离,把一柄青白色的锋刃刺进目标的胸口。
雨水依然在下,洒在里约热内卢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那片红色砖瓦的屋顶上,铺天盖地的银色水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码头区。
在这片密集的雨幕中,黑色的甲胄向前踏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它的步伐在雨水中像是舞蹈,踏出时溅起的黑色水花,像苦痛中的花朵在水泥地上一瞬间开放又凋零。
那把太刀在它的刀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出鞘声,白亮的刀锋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像是一轮从地面上升起的月亮。
贰心看着那道刀光,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不是一次攻击的机会,而是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在他的身后,罗刹已经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了那副甲胄的头部。
手指轻轻压住扳机。
雨水从枪管边缘滑落,在扳机护圈上凝结成一颗水珠,然后坠落,在地面上破碎成无数更小的水珠。
里约的雨季依然在继续。
在这座城市深处,那些穿着黑西装的陌生人依然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而在那条后巷里,那副被诅咒的大铠,那个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国度的谜题,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展开它真正的面目。
雨不停地下着,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倒转的时光中缓慢地眨眼,等待着某个结局注定无法被改变的事实,在它的注视下缓缓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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