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下楼去走走。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决定离开房间。
倒不是因为对车里的那个人感兴趣，而是因为房间里开始让他觉得闷了。
窗帘拉着，空调开着，电视放着，所有的感官都被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像是被关在一个舒适而狭窄的盒子里。
贰心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酒店提供的拖鞋——他自己的靴子还湿着，挂在浴室的架子上，他没有去碰它们。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皮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什么公司的高管。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裙，画着浓妆，耳机线从她的耳朵里垂下来。
还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迷彩夹克的大块头男人，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手腕上戴着一条粗银链子。
贰心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电梯门上。
那三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下，又移开了。
大块头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略微久一点，显然是在评估他，但很快也移开了。
电梯下行到一楼大厅，门打开，四个人鱼贯而出。
中年男人快步走向前台，年轻女人走向大门，大块头男人走向一旁的咖啡厅。
贰心不紧不慢地走向大厅中央的休息区，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意翻看。
杂志是英文版的《时代周刊》，封面是里根总统的大幅照片，标题是“中东和平的曙光”。
贰心翻了几页，发现内容跟他想的差不多——政治家的演讲、经济数据的波动、远处的战争和近处的选举，都是那些跟他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东西。
他把杂志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
前台的服务员正在跟中年男人低声交谈，咖啡厅里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本书，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变凉的红茶。
角落里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半截戴着石英表的手腕和一双黑色的皮鞋。
大块头男人在咖啡厅的吧台上点了一杯啤酒，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大厅，两腿随意地晃荡。
一切都很正常。
就是那种正常的、枯燥的、平淡得让人犯困的日常。
但这种正常反而让贰心感到一种奇怪的舒适——像是终于从水里冒出头来，呼吸了一口空气，发现空气原来这么廉价又这么珍贵。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买一包薯片带上去，余光扫到一个从侧廊走过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丰满，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贰心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向电梯走去。
贰心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认出了她。
伊莲娜·卡洛维奇。
她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贰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微笑。
他想到了，凭贰心的脑子，猜到了卡洛维奇家族躲在这里——龙在这里，卡洛维奇家族自然就在。
可是，没有人认出他。
他以前的人生里，总是在隐藏自己。
伪装成路人、服务生、清洁工、游客，用各种身份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
但那些时候，他的伪装是刻意的，是有目的的，是一种为了完成任务的工具。
而这一次，他没有伪装，他只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在下雨天看卓别林电影发笑的人，一个会在早餐后发呆的人，一个会在酒店大厅里无所事事地翻杂志的人。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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