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作战服被剥下，挂在椅背和沙发扶手上，在子午线酒店大堂西侧休息区围出一片格格不入的迷彩丛林。
烘干机低沉的嗡鸣从角落传来，热风裹挟着硝烟、泥腥和汗酸味，顽固地对抗着空气里漂浮的消毒水气息。
美洲虎的队员们散落在宽大的皮沙发里，有人小口啜饮着滚烫的黑咖啡，有人机械地咀嚼着侍者送来的粗粝烤面包和炖菜，眼神空洞地投向虚空。
他们换上了干净的深灰色便服，但紧绷的肩线和搁在腿边、随时能抄起的战术背包，依然泄露着战场归来的警觉。
美洲虎踏出电梯时，脚步在厚地毯上陷了一下。
一夜的追踪、杀戮和与规则的周旋，沉甸甸地坠在骨头缝里。
碳纤维面具下的视线，扫过他的兵，确认无人缺位，无人重伤。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又被角落里骤然拔高的尖利嗓音刺穿。
“——看看这群肮脏的秃鹫！把这里当他们的猪圈了吗？”一个穿着丝绸晨袍、头发抹得油亮的南美男人，正用手杖的银质杖头，嫌恶地指点着休息区。
他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考究、面色不善的同伴。
侍者挡在他们面前，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
“先生，请保持安静。这里是休息区。”
“安静？”油头男人嗤笑，目光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向沙发上的队员，“跟这群身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北美屠夫讲安静？他们怎么不滚回自己的狗窝去！这里的空气都，被他们污染了！”
他用的是西班牙语，语速极快，字字淬毒，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鄙夷。
几个队员听不懂全部，但那赤裸裸的敌意和“北美屠夫”的字眼，像火星溅入火药桶。
“堡垒”猛地攥紧了拳头。“重锤”的手，无声地滑向藏在背包侧袋的匕首柄。
威廉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冲突边缘，花白的头发纹丝不乱，脸上的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
“先生们，”他的声音不高，“子午线酒店的宁静不容打扰。请移步。”
他微微侧首，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侍者无声上前，形成一道人墙。
油头男人脸色涨红，还想叫骂，威廉的视线淡淡扫过他：“或者，您更希望我通知安保主管，探讨一下您对酒店客人进行人身攻击，可能引发的契约违约条款？”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男人嚣张的气焰。
他狠狠瞪了威廉一眼，又朝休息区方向啐了一口，才被同伴半拉半劝地拽走，嘴里依旧用西班牙语低声咒骂着“狗腿子”、“没骨头的蛆虫”。
美洲虎走到威廉身边：“刚才是什么情况。”
这不是询问，是确认。
威廉整理着袖口，一丝褶皱也无：“显而易见，大兵。你们离家太远了。这里是南美。南美的人，怎么会喜欢美国人呢。你们为了跟苏联人作对，世界各地建立军事基地、涉足超自然领域，可这里没有你们的基地。你们很难取得支援。”
美洲虎沉默。
他只是个兵，枪口指向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能感觉到这可能是政治问题。
可政治与他无关，那是华盛顿圆顶下那些人的游戏。
“这雨，”他换了个话题，“会下到什么时候。”
威廉抬眼，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铅灰色的天幕，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雨水像密集的银线，永无止境地冲刷着街道、屋顶，将世界浸泡在一片混沌的水光里。
“东城的雨，”他缓缓开口，“有记录以来，下得最久的一次，持续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那是在……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美国的香蕉公司，用机枪和刺刀，在东城的种植园里，屠杀了三千名要求提高工资待遇的工人。”
他的目光转回美洲虎的面具上：“那时的人都说，是香蕉公司从北美带来的工程师，施展了某种邪恶的魔法，用无尽的雨水惩罚东城，让活下来的人苦不堪言。您说，东城人怎么会喜欢美国人呢。”
威廉的嘴角扯了一下。
“时间过去很久了，但东城人没有集体失忆的习惯。雨水会冲刷血迹，冲不走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美洲虎顺着威廉的视线看向窗外。
东城，浸泡在无休止的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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