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维奇夫人的手指像蛇,缠上他的手腕,声音却温柔如蜜:“恨,是条死路,走不到头…你只是迷路了。”
龙第一次发现,剑锋可以如此冰冷,而女人的眼睛却能看透他剑刃下的迷茫。
窗外暴雨如注,像无数根银针扎在玻璃上。
子午线酒店的奢华套房此刻像一座被水淹没的孤坟,隔音玻璃滤去了雨声的狂暴,只留下沉闷压抑的嗡鸣,如同垂死巨兽在深渊里苟延残喘。
空气里,昂贵的香水味、情欲的余烬、烟草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气——那是从龙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混合成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诡异氛围,沉甸甸地压在卡洛维奇夫人心头。
她伏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一道横贯肋骨的旧疤。
那触感冰凉而坚硬,如同抚摸着生锈的盔甲。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那股几乎冻结空气的恐怖杀意,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从他紧绷的肌肉里抽离。
他胸膛的起伏恢复了沉稳,但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砸在铁砧上,沉重而缓慢。
时机到了。
她抬起头,脸颊蹭着他微凉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近乎母性的柔光,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抚慰惊涛骇浪的魔力:
“龙先生,”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动脉,“刚才…您心里翻腾的,是真心想杀死那位‘夜叉’兄弟的念头吗?”
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分不清是应答还是抗拒。
夫人没有退缩,指尖滑到他紧绷的下颌线,轻轻摩挲着,声音依旧柔得像化开的蜜糖,却字字敲在他心防最松动的地方:“你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一点余地了吗?哪怕一丝缝隙?兄弟一场,血浓于水,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年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那些血与火的真相,您…真的都查清楚了吗?”
窗外的雨幕,在龙紧闭的眼睑后,骤然扭曲、沸腾!
不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闷热潮湿、空气仿佛胶水般粘腻的热带储藏室!
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金属摩擦的焦糊味猛地冲入鼻腔!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黑发碧眼的男人——夜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声音冰冷、平稳,穿透记忆的迷雾狠狠撞在他耳膜上:
“对于阿修罗的死,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他不是目标。只是,他誓死要保卫路德维希,我不得不杀死他。”
“你知道的,阿修罗是个温柔和善的好人。对谁都付出真心。我们之中,要说谁的忠心是真的,那我敢说绝对是阿修罗。”
龙的心口猛地一缩!
阿修罗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像冬日暖阳般的脸,在记忆的碎片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喷溅的鲜血和破碎的肢体彻底覆盖。
不得不杀死他?
温柔和善的好人?
忠心是真的?
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龙记忆里最混乱、最不愿深究的角落。
愤怒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所以你杀了一个好人!他真的把我们当亲兄弟!”
可此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温柔乡里,卡洛维奇夫人那轻柔的、带着魔力的疑问,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第一次撬动了他被仇恨和愤怒焊死的思维铁门:
真的…查清楚了吗?
阿修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以他的性格,是路德维希最狂热的护卫?
还是……有别的隐情?
那场混乱的厮杀中,夜叉冰冷的枪口对准阿修罗时,那双碧绿的眼睛深处,是否真的只有任务目标的冰冷?
还是……也曾闪过一丝他从未察觉、或者拒绝去察觉的波澜?
查清楚?
龙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的、近乎呜咽的低吼。
他查过什么?
他追杀的脚步从未停歇,他只想用夜叉的血来祭奠阿修罗,用那具尸体来堵住自己心底那个日夜嚎叫的空洞!
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路德维希死了,阿修罗死了,索尼娅消失了,光明之子分崩离析!
而夜叉,就是点燃这一切、摧毁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需要查什么?
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将他淹没。
可这一次,潮水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裂开缝隙。
除了恨…除了这蚀骨的、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恨…他还剩下什么?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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