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辛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点在贰心——或者说,此刻还只是“呼延”的少年胸口。
她的指尖冰凉,隔着薄薄的迷彩布料,能感受到少年精瘦胸膛下稳定却冰冷的心跳。
“名字是非常重要的!”她的声音斩钉截铁,金色的猫头鹰眼眸在帐篷昏黄的灯光下灼灼生辉,仿佛在宣告一条不容违背的铁律,“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披上多少层伪装,都绝对、绝对、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改掉你的本名!尤其是忘掉你的姓!你的姓现在是我起的,是‘呼延’!听见了吗?”
贰心微微低头,碧绿的瞳孔里映着她激动而执拗的脸庞:“可我的工作性质,就是会用到假名字。很多个。”
“假名字是假名字!”子辛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训斥的急切,“代号是代号!绰号是绰号!这些都可能是你!但它们都是壳!是工具!你真正的内核,是你本来的名字!是我给你的‘呼延’!你必须记住,牢牢记住!刻进骨头里!”
贰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他罕见的、表达困惑或轻微不耐的方式:“为什么?”
“因为!”子辛猛地吸了一口气,金色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混合着骄傲、愤怒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火焰,“你如果用了白皮猪那些乱七八糟的洋文名字,什么亨利、威廉、杰克……用久了,叫顺口了,你自己都会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他们的奴隶!是他们的附庸!名字是有魔力的!它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对自己的认知!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白种人,他们永远都不会接纳你,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条急于融入他们文化圈的狗。”
贰心更茫然了。
奴隶?附庸?他本来就是路德维希的“狗”,一个没有过去、只为命令而活的工具。
“亨利”和“20”对他来说,本质上都是代号,区别只在于发音不同。
他不理解名字背后承载的、子辛所执着的那些关于尊严、血脉,和身份认同的沉重意义。
他更无法理解,眼前这位朝歌未来的主人,为何会对一个强行塞给他的姓氏,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近乎神圣的骄傲。
“……”
他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这种关于名字哲学的讨论,超出了他受训范围的理解能力。
生存、战斗、执行命令,这些才是他认知的基石。
看着贰心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样子,子辛那股邪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挫败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烦躁地挥挥手:“算了算了,跟你这木头疙瘩说不通!滚出去站岗!别杵在这儿碍眼!”
贰心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转身,掀开门帘,重新融入了外面浓稠如墨的非洲夜色中,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嵌回了自己的岗位。
子辛重重坐回行军椅,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复杂的地质图和股权合同上。
吞下这片矿场,朝歌面对的阻力绝不仅仅在谈判桌上。
无形的硝烟,弥漫在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矿脉标记之间。
她需要冷静,需要专注。
帐篷内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子辛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响。
就在这时——
“呜嗷——呜嗷嗷——”
“呜嗷嗷嗷——呜——”
悠长、凄厉、带着原始野性的嚎叫声,穿透厚重的黑暗,再次从营地外围的旷野深处传来。
贰心好奇,冲帐篷里喊:“非洲有狼吗?灰狼。”
子辛:“没有灰狼,有胡狼,在埃及那边。咱们这边,只有鬣狗,鬣狗不是狼。”
“鬣狗会聚在一起狼嚎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爱看自然生态纪录片。”
忽然,声音更近,更密集,此起彼伏,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无数张喉咙在发出进攻的号角。
帐篷外,贰心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喊:“警戒!”
子辛握笔的手一顿。
话音未落。
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猛地扬起大片烟尘。
那不是自然的风沙,而是被无数只蹄爪或脚步高速奔跑践踏而起的土龙。
紧接着——
“砰砰砰——!”
“哒哒哒哒——!”
尖锐刺耳的枪声如同被点燃的爆竹,毫无预兆地炸响。
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子弹曳着火光,像恶毒的萤火虫,毫无规则地射向营地简陋的掩体、帐篷、车辆。
“敌袭——!”
“找掩护!!”
“RPG——!小心!”
雇佣兵们粗粝的吼叫。
安保人员惊慌的呼喊。
金属被子弹撞击的刺耳噪音、以及伤者猝不及防的惨嚎……
整个营地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瞬间炸开了锅。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贰心的身体,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冲进帐篷,那是愚蠢的暴露。
他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帐篷的帆布外壁,FAL步枪瞬间抵肩,碧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扫视,瞬间锁定了几个在沙袋掩体后闪动、喷吐着火舌的人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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