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又沉又厚的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白昼的酷热并未完全消散,化作一股股带着尘土和枯萎草叶味道的闷热气流,在营地简陋的沙袋掩体间无声地流淌。
营地里亮着几盏昏黄的防爆灯,光线被浓重的黑暗挤压着,只能勉强勾勒出帐篷、车辆和巡逻士兵模糊的轮廓。
更远处,是无边无际、仿佛蛰伏着无数巨兽的黑暗原野,偶尔传来几声飘渺、凄厉的狼嚎,或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令人后颈汗毛倒竖的窸窣声,提醒着人们这里不仅是军阀的猎场,更是潜藏着更为古老、更为诡谲存在的土地。
子辛知道,觊觎这片矿脉下财富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扛着AK、开着皮卡的当地武装。朝歌集团这条过江龙,是在从一群真正的“饿狼”——无论是隐喻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嘴里抢肉吃。
风险,是写在合同扉页上的隐形条款。
此刻,她专属的军用帐篷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浓黑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行军桌上铺满了地质勘探图、卫星照片、复杂的股权合同草案,以及安全风险评估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纸张油墨和一丝属于少女的、昂贵的冷冽香水味混合的气息。子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金色的猫头鹰般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而布满血丝,但锐利依旧。她端起手边几乎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帐篷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外面站岗的身影纹丝不动,像一尊嵌在夜色里的石像。
那是20,路德维希派来的“光明之子”,她的“野猫”保镖。
一股莫名的烦躁,或者说是一种被无边黑暗和沉重文件包围下滋生的、想要打破沉寂的冲动涌上心头。
子辛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20!”她扬声朝外喊道。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开,少年精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红土的丛林迷彩服,FAL步枪斜挎在身侧,碧绿的瞳孔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冰冷深邃,如同两块毫无温度的祖母绿。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命令?
“站了一天了,你不累吗?”子辛靠在椅背上,翘起穿着沾泥小牛皮靴的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以为然。
“不累。”贰心的回答简洁得像子弹上膛的声音,毫无波澜。
“啧,”子辛撇撇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挫败,随即又被更浓的兴致取代,“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就不会聊天吗?木头一样杵着,不闷得慌?”她指了指桌对面一把折叠椅,“进来,坐。”
贰心依言走进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帐篷内唯一的小窗——那里被厚重的帆布遮得严严实实。
“不会。”他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不会聊天。
目光重新落回子辛脸上。
子辛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
她拿起桌上另一个备用马克杯,倒了小半杯自己喝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纯粹得能苦掉舌头的那种——推到桌沿:“喏,润润嗓子。别跟我说你不渴。”
贰心的目光在马克杯上停留了半秒,杯口还氤氲着微弱的热气。他摇摇头:“不渴。”
“没劲!”子辛彻底泄了气,身体向后靠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盯着少年那张过分好看,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研究一个精密的、但缺乏使用说明的仪器。
“路德维希那个老狐狸,平时到底是怎么训练你们的?把好好的人,都训成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了?”
她好奇地追问,带着点挑衅。
“无可奉告。”贰心的回答如同冰冷的铁律,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关于光明之子内部信息,没必要透露给雇主。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隐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更远处黑暗中的未知声响。
子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那双锐利的金眸,在贰心身上转了几圈,忽然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玩具。
“那……”她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狡黠又带着点霸道的神情,“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总叫20、20的,难听死了,跟监狱里的囚犯似的。”
“不需要。”贰心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给出了回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子辛挑眉,对这个拒绝很不满意。
“光明之子里,”贰心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有七个最顶尖的人,才有名字。龙、夜叉、阿修罗、迦楼罗、乾达婆、紧那罗、摩呼罗迦。”
子辛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有些突兀:“天龙八部啊。不对,怎么只有七部?天呢?真是奇奇怪怪!名字居然还是奖品?比名字继承制还奇怪!”
“那……你想要哪个名字?”她饶有兴致地问。
“不知道。”贰心回答得很诚实,“能拿到哪个,就拿哪个。”
名字对他而言,并非渴望,更像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一个实力排位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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