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有个叫袁枚的文人，写过一本志怪小说叫《子不语》。书里说，人死后怨气聚于骨，历经岁月而不朽，是为不化骨。
贰心对“不化骨”这个概念的最初认知，就是从这本泛黄的古籍里来的。
但现实总是比小说更荒诞，也更残酷。就像你不能指望靠着布拉姆·斯托克写的那本畅销书《德古拉》，就能在现实里端着十字架和大蒜去单挑一个真正的吸血鬼领主；你也绝不可能靠着袁枚在书房里臆想出来的只言片语，去对照、去验证、去抗衡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代号为G-11的怪物。
书里可没写，不化骨会穿着黑白相间的巴黎世家高定款丧服，踩着尖头高跟鞋，腰里没肉只剩一根脊椎，还他妈的会打着一把用肋骨撑起来的红伞。
红伞下，不化骨那双燃烧着血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贰心。
她心中有气。
那是一种被凡人蝼蚁踩在头上，却又因为命门被捏住而无法发作的、足以让千年老妖憋屈到吐血的怒气。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颊上，惨白的利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正想张开那张散发着冷香与腐臭的嘴，说些类似于“你不要得寸进尺”之类的狠话。
但贰心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咔哒。”
一声轻微，但在死寂的常暗中却刺耳无比的机械脆响。
贰心躺在泥水里，动作缓慢。他那只戴着战术手套、沾满泥浆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快拔枪套。
他的动作真的很慢，慢到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试图端起一杯滚烫的茶。他体内的“瓷化”诅咒正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肺部瓷器碎裂般的剧痛。
但他拔枪的手很坚定。
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迟疑。
他拔出了手枪，枪口缓缓抬起，稳稳地对准了不化骨那张近在咫尺的、半人半鬼的脸。
确切地说，是对准了她的脑门。
不化骨愣住了。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她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拔剑、施法、甚至引爆炸药，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明明已经被完全压制、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下，用这种缓慢、轻蔑的动作，把枪口顶在她的头上。
就在她错愕的这零点一秒里，贰心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红伞构筑的常暗领域内轰然炸开，巨大的声浪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周围那些漂浮的血色水珠瞬间粉碎。
枪口喷吐出红色枪口焰，在昏暗中撕裂出一道刺目的强光。
一颗黄铜材质、刻满微小炼金矩阵的弹头，以超音速撕裂空气，狠狠地撞击在不化骨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碰撞声。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脑浆迸裂。
那颗足以打碎任何一个正常人类脑袋的子弹，在撞击到不化骨额头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叹息之墙。
刺目的火星子在她的脑门上轰然炸开，弹头在恐怖的反作用力下瞬间发生了极度扭曲的形变，变成了一块扁平的铜饼，然后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不知道弹飞到了常暗领域的哪个角落。
硝烟弥漫。
不化骨不仅没有受伤，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晃动一下。那颗子弹连她额头上的一根汗毛都没能擦掉。
但这颗子弹带来的侮辱性，却大到了极点。
“你——！！！”
不化骨的眼睛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那根暴露在空气中的脊椎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腰后的环首大刀在刀鞘里疯狂地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凡人剁成肉酱。
“闭嘴。”
贰心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看都没看那颗不知道飞到哪去的子弹，只是用一种随意的动作，将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你生什么气？”
贰心躺在水里，看着暴怒的不化骨，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嘲弄，“我又打不死你。”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不化骨那张绝美的脸上。
“赶紧收了你这破常暗。”贰心轻轻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瓷粉的血沫，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锋利，“我都快被你这鬼地方冻死了。然后，送我去银月疗养院。”
他根本不给不化骨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下达了命令。
“甭跟我说什么帮我压制诅咒、解除诅咒之类的怪话。”贰心盯着不化骨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刚才的谎言，“G.A.T.O.的绝密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这种纯粹的物理和常暗系异常实体，根本就不擅长下咒、解咒、或者布置什么仪轨仪式之类的精细活儿。你除了砍人、吸血和制造领域，在神秘学领域就是个文盲。”
不化骨咬牙切齿。
她那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红伞的伞柄里，把森白的骨头捏得咯咯作响。她死死地盯着贰心，恨不得把这个男人生吞活剥，但最终，她却无可奈何地垂下了手。
因为她真的没得选。
贰心刚才开的那一枪，根本不是为了杀她，而是在对她进行一场残酷的“服从性测试”。
就像是马戏团里的驯兽师在训狗，或者训狮子。
在贰心的眼里，G.A.T.O.地下收容所里的那些所谓的神明、恶魔、不可名状的恐怖实体，本质上跟宠物店里的猫猫狗狗没有任何区别。G.A.T.O.就是一个超大型的、管理起来更加麻烦、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的动物园。
而他，夜叉，就是这个动物园的园长。
如果一头狮子，从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就被动物园园长拿着一只破拖鞋打得屁滚尿流、生活不能自理。那么，哪怕等这头狮子长到了五百磅重，长出了锋利的獠牙和足以拍碎水牛头骨的利爪，当它再次看到那个瘦弱的园长举起那只破拖鞋时，它依然会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会乖乖地趴在地上露出肚皮。
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是深深烙印在DNA里的恐惧。
不化骨可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碳基生物行列，但道理是互通的。她依然是一个拥有主观意识、会思考、会形成习惯的独特存在。
贰心其实也不清楚不化骨到底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是某种高维能量的投影，还是古代炼金术的终极产物。总之，她就像是一个“现象”一样存在着。资料上说她喜欢喝血，但经过贰心的观察，她喝血就像是现代人喝可乐一样，只是觉得口感好，当饮料喝而已，并不是离了血就会饿死。
她还喜欢吃脑子，尤其是高智商生物的脑子，那对她来说是绝顶的美味。奈何在G.A.T.O.的收容室里，贰心只批给她最廉价的冷冻猪脑子，想吃人脑？那是绝无可能的。
长期的收容，加上那次被贰心偷走“宝贝”的惨痛经历，已经在这个千年老妖的潜意识里，强行植入了一种名为“绝对不能违抗夜叉”的思想钢印。
所以，她妥协了。
不化骨深吸了一口气，那高耸的胸部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贰心一眼，然后，她握着红伞的手，微微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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