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但在红伞常暗的领域内,那些雨滴被古老的法则扭曲成了细碎的冰凌。
它们砸在积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蚕虫正在啃食着这座城市的骨架。
贰心仰面躺在这片冰冷的泥泞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大脑依然保持着清醒,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地处理着眼前的生死危机;但他的躯干、四肢,尤其是胸腔里的肺叶,却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一尊冰冷、脆弱的瓷器转变。
“瓷化”诅咒的排异反应,正在榨干他最后一丝生机。
而在他的正上方,那把巨大的、用不知名兽皮和森白骨骼制成的红伞,正像一轮血色的满月般笼罩着他。
一人一怪保持着一种不平等的对峙姿态。
一个重伤濒死的凡人,躺在水泊中,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拥有绝对武力和常暗领域的怪物,蹲在他面前,腰间挂着足以斩断钢铁的环首大刀,那双燃烧着血光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试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种连呼吸声都能引爆杀机的死寂中,贰心开口了。
“你挪挪位置。”
他的声音沙哑,漏风,甚至还夹杂着细微的瓷器碎裂声。
但这五个字,却说得平淡、随意,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就像是一个疲惫的贵族,在指使一个笨手笨脚、挡了光线的女仆。
不化骨那绝美却腐烂的脸庞微微一怔。
“你……”贰心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涌上喉咙的带血瓷粉咽了下去,眼神波澜不惊地盯着上方,“胸太大,很影响我看你的脸。”
这是一个很作死的理由。
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认知里,面对一个随时能把自己的脑袋像切西瓜一样砍下来的怪物,最应该做的是求饶、是谈判、是拼死一搏,而不是用一种略带调戏和嫌弃的口吻,去评价对方那夸张的身体构造。
但不化骨的反应,却更加离谱。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那具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竟然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似乎真的准备按照贰心的指令,向旁边挪动。
然而,就在她即将挪动的那一刻,猛地反应了过来。
“等等!”
不化骨的身形瞬间定住,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被戏耍后的狂怒。握着红伞伞柄的苍白骨节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爆响,腰后的环首大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在刀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里是妾的常暗!”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贰心,脸上的腐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露出更多森白的利齿。她那带着浓重古代腔调的声音,此刻尖锐得像是能刺破耳膜的冰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快要死透的凡人,凭什么让妾听你的?!”
这是一种本能的虚张声势。
有时候,人与人——或者人与怪物之间的博弈,就像是两只在悬崖边对峙的野狼。谁先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意,谁就会被对方毫不犹豫地咬断喉咙。
贰心太懂这个道理了。
他没有被不化骨的狂怒吓倒,也没有去解释。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是的,黑色,因为在常暗中绿色这种颜色被洗刷掉了——静静地看着不化骨那张恐怖与美艳交织的脸。
“让你挪,你就挪。”
贰心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加冷硬,“哪那么多废话?”
他就像是一个坐在堆满炸药的火药桶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点燃的雪茄的疯赌徒。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面上,然后用最轻蔑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庄家,仿佛在说:开牌啊,你敢吗?
不化骨不敢。
这就是夜叉最可怕的地方。他越是虚弱,越是身处绝境,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就越是强硬、越是不可理喻。
不化骨活的时间确实很长,长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朝代叫什么名字。但她有太长太长的时间,都是在G.A.T.O.的收容室里度过。
在被收容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她或许曾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或许曾在古老的宫闱中掀起腥风血雨。但自从被G.A.T.O.抓捕后,她接触到的社会就彻底断层了。
在收容室里,她每天能见到的,只有那些穿着白色防化服、戴着厚重面罩、像机器一样冰冷的研究人员。他们不会跟她聊天,不会跟她博弈,只会按部就班地观察她、测试她的能力,然后用各种高科技手段、超自然力量、其他收容物将她死死压制。
甚至连她最心爱的那把环首大刀,都被人收走,锁在了另一个保险库里。
这种生活,让她对现代人类的认知产生了严重的偏差。
直到她遇到了贰心。
这个代号为“夜叉”的男人,是她漫长生命中见过的,最恶毒、最深不可测、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类。
他没有那些研究员的刻板,也没有那些猎魔人的狂热。就像是一只隐藏在深渊里的猫,永远在暗中观察着你,寻找着你最致命的弱点,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不化骨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
——他为什么这么强硬?他明明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体内那股诡异的能量正在撕裂他的内脏,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一块碎肉。
——可是,他为什么不怕?
——莫非……他还有什么同归于尽的后手?周围埋伏着其他收容物,还是带着其他收容物?
她的脑子显然跟不上贰心的战术思维。
最终,那股对夜叉根深蒂固的忌惮,压倒了她作为怪物的尊严。
“哒。”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化骨咬着牙,那张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的神色。但还是听话地,僵硬地,向旁边挪动了两步。
挪到了贰心的侧面。
这个位置精妙。
巨大的红伞依然倾斜着,为贰心挡住了漫天的冰凌子;但同时,她那没有腰腹支撑,显得格外突兀、夸张的胸部,也从贰心的正上方移开了。
现在,贰心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她这张脸。
“你叫夜叉……”
不化骨低下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贰心,声音里透着一股因为屈服而产生的恼羞成怒,“你就真以为,自己是那法力无边的佛前护法了吗?!”
她猛地俯下身,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贴到了贰心的夜叉面具上。腐肉的腥臭味和冷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信不信,妾现在就拔出刀,砍下你的头颅,饮干你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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